主婦三味

心意柔軟,身得輕安,心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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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枕草子》、《源氏物语》与《日本物哀》之感悟

﹉  闲来读书是一种福份,能读到一本好书更是人生之快事哉。鉴于对日本文化的偏爱,除了看近当代作家的书外,我也会阅读一些日本古典文学作品,如《徙然草》、《枕草子》、《伊势物语》、《源氏物语》等。后三本书又都选择了台湾林文月先生的译本。

 

﹉  常看到人家谈读书之道,称凡读书必要通透的去理解,不可一知半解,不可读而不思考,不可走马观花之云云。我这个射手可不愿受这样条条框框的束缚,我觉得读书是件乐事,没必要死讲究,所以每当碰到书中一些晦涩难懂之处时,若自觉不太重要或不感兴趣我会自动绕过,不会一板一眼的上网查资料。在这种事上纠结会让我很不舒服,完全丧失了阅读的乐趣,况且自己又非女学究,何必面面俱到呢?如果书不合自己的口味,我会很快将它看完,然后又将手迅速地伸向另一本书,这有点儿类似于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

 

﹉  五年前初读林文月先生译的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一开头就被吸引住了。在【一,春曙为最】中清少纳言写道;“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项,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夏则夜。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无月的暗夜,也有群萤交飞。若是下场雨什么的,那就更有情味了……”我读着,禁不住哎呀呀的叫出声来,感叹这个与我相隔千年之遥的女子,内心的温婉与细腻,其文字即便在今天读来也是如此有情味的。女人爱八卦,我不免俗。除上网查清少纳言的资料外,循着她的文字我还八卦的想象她姣好的容颜,有什么样男人爱过她或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春天樱花开时她会和谁一起去赏樱?月上柳梢头时她又会和哪个男人外出约会?在冬季的寒夜里又有谁会与她相拥共眠?在《枕草子》的【七五, 而冬季寒夜里】清少纳言写道;“而冬季寒夜里,与情人共眠,同听钟声,仿佛从甚么深深的底层响起,也十分有意思。”读着读着我的想象马上铺开,仿佛看到在一千年前的冬夜里,清少纳言枕着情人的臂弯,呼吸着彼此的气息,一起聆听遥远的钟声在月色如霜的清冷寒夜里响起。那真真是个多么美好的场景啊!

 

﹉  一提到清少纳言,人们又往往会将她与另一个平安时期的才女紫式部相联系起来,这两个女作家并称为“平安双璧”。紫式部也是个相当了不得的女人,所著的小说《源式物语》算是代表了日本古典文学的高峰。而清少纳言的《徒然草》也被后世誉为“日本散文鼻祖”。所以按才情而言,清少纳言与紫式部该是旗鼓相当的,但有些人认为紫式部的才情略居上。至于才情的高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阅读者而言,符合自己审美趣味的便是占上风的。我更好奇于这两个女人间没有硝烟的战争,确切的说是紫式部单方面对清少纳言发起的攻击,在她的《紫式部日记》里她对清少纳言不无讥讽;“装作很有学问的样子,到处乱写汉字。总是故作风雅的人,即使在清寂无聊的时候,也要装出感动入微的样子,这样的人就在每每不放过任何一件趣事中自然而然养成了不良的轻浮态度。而性质都变得轻浮了的人,其结局怎么会好呢?”这段贬低清少纳言的文字字里行间充满了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女人嘛总是善妒的,那是天性,千古不变。才华横溢的女人也不免俗。紫式部对清少纳言的恶语相向除了彼此才华相当与政见不同外,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因素——容貌与性格。有说紫式部相貌平平性格泼辣,而清少纳言面容姣好脾气温顺。虽说两人的婚姻生活都是不幸的,但我觉得对于清少纳言这么一个美丽又温婉的才女必有很多男人喜欢与爱慕,感情生活想必也挺丰富滋润的。而紫式部就不同了,毫无姿色不说脾气又坏,毕竟从古至今都是看脸的时代,一个女人再有才华,脸不行男人们也很难靠近的。所以在容貌这点上,紫式部是自卑的,但自卑又往往会产生另一种狂妄狭隘的自尊,这大概就是她去诋毁和讥讽清少纳言的主要原因吧。

 

﹉  读罢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不觉又想读读那个善妒的紫式部写的《源式物语》了。勾起我阅读该书兴趣的绝非是《源式物语》的名气,而仅仅是出于一种好奇,只想看看紫式部这样一个善妒的女人会写出啥东西来。于是又网购了一本《源式物语》(非林文月或丰子恺译本),书一拿到手就懵了,又大又厚重的一本,捧在手里像扛了块铁砖没几分钟手腕酸就不行了,掂了掂分量估摸着有好几斤的样子。这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足百斤的女子情何以堪?每每一拿起书除了手无力捧住外,脖子也格外受累。要知道如今颈椎好的人没剩几个,都快成濒稀物种了。勉强读了几页,见文字并不吸引眼球,再一看译者,也非名家,加上这么个分量,我也只好作罢。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去年冬天我在福州路的一家打折书店见一排书柜的角落躺着一本本居宣长所著的《日本物哀》。因先前也阅读过一些其他日本作家的作品,加上对日本传统音乐,绘画与老电影的喜欢,我感觉“物哀”一词也的确是融入了大和民族的血液里的。为了更好的了解物哀,我毫不犹豫的将这本蒙着灰尘的书买了下来,而通常这类书几乎无人问津。待晚上就着床头柜橘色的灯光翻看《日本物哀》时问题又来了,因为此书前部是紧扣紫式部的《源式物语》而作的,若是没有读过《源式物语》,就几乎不可能去理解《日本物哀》。隔天我找了下前几年购买的那本《源式物语》,也不知被我扔哪里去了。于是在今年春天又网购了一本,非常幸运,这次竟有林文月先生的译本,对于她的翻译文笔我是喜欢到不行的,几乎是原汁原味的保留了原作的精华。林先生通晓中日古典文学,是个素养极高的女子,加上她优雅的散文,绘画上的天分与自身的美貌,更让我崇拜到不行啊!对于这样的女人,我只有敬仰没有妒忌。女人善妒,但在我看来妒忌是需要资格的。自身平庸去妒忌他人才华横溢不免会被人耻笑。所以紫式部对清少纳言的妒忌也有情有可原,紫本身就是个有大才情的女子嘛!

 

﹉  林先生译的《源式物语》分为四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这和我第一次购买的一统本的《源式物语》相比人性化了很多,拿在手里分量刚好。毕竟阅读对书籍还是有点要求的。《源式物语》共五十四贴,近百万字。说实话从书拿到手后的这几个月间,我很勉强看到第三册,而且都作晚上催眠时的阅读。这非林先生翻译水准不够高,每贴中叙述的故事也好,中间插入的和歌也罢,林先生都是用其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敏感去阐述翻译的。我感觉问题是出在我自身,人到中年易烦躁,缺少耐心,加上我这个射手做事无长性的缺点,我现在是不喜欢看长篇小说的了。如果小说不是那种一读就被吸引,我的注意力就很容易涣散,最终的阅读往往会有始无终。但既然《源式物语》被说成在日本开启了“物哀”的时代,又加之手头的另一本书《日本物哀》也的确与它有关,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啃下去。《源式物语》写的是平安时代的宫廷生活,围绕一个花心大萝卜光源氏展开。每晚九点半,我躺在床上,捧着《源式物语》,看那个花花肠子光源氏又在勾搭什么女人了。紫式部对源氏几近美化,把那男人描绘得脸蛋么比女人俊美(无与伦比的美貌),才华么又横溢出众,还风流倜傥擅长风情。所以紫在源氏的姓前加了个“光”字,我感觉吧她就是要让源氏这个主人公像光一样光彩熠熠,光芒四射,让他成为女人们心中的美,心中的光和心中的神。基于光源氏完美无缺的光辉形象,使他得在沾花惹草撩女的路上几乎都是一帆风顺,手到擒来的。

 

﹉  作为平安时期一条天皇中宫藤原彰子的侍读女官,紫式部的这部《源式物语》是写给天皇与中宫供消遣的读物。其意义在于揭露上层贵族间的政治权利斗争与一夫多妻制下的女性的悲惨命运。有这样深刻意义的书到了我这个肤浅又俗气的女人手里,完全是另一种解读了。因此书是以光源氏的爱情生活为主线,那么我就抛开我不感兴趣的宫廷斗争,每晚看光源氏如何在那些小清新,傻白甜与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女人间周旋了。我管光源氏叫花心大萝卜和花花肠子真一点都没错。瞧瞧这男人尽干了些啥好事,一会儿么和其父桐帝续娶的女御藤壶,也就是他后母乱伦,并生下一子。一会儿么与婶母六条妃子私通。一会儿么去强暴空蝉,又染指花散里,末摘花等女人。一会儿么又拐骗夕颜去荒屋幽会,导致这可怜的女人暴亡。最可恶的是光源氏去一寺院偶见一十来岁漂亮女童若紫,便存心想据为已有把她接入宫中。见老尼乳母等人极力反对,就在小女孩面前佯称是其父亲派人接她回家去,设计把小女孩骗到了宫中,养在自己身边亲自调教。几年后在其妻葵夫人死后便立若紫为妻,成为紫夫人。可即便有了这样一个闭月羞花之色的紫夫人后,光源氏的撩女之路并未消停,因和右大臣之女胧月夜偷情之事败露被流放到须磨时又搭上了那里明石道人的女儿明石姬,两人又产下一女。待流放的日子结束回宫后光源氏的风流韵事依旧像春天的柳絮般洋洋洒洒。我真是惊叹于光源氏有着如此强大的肾功能,可以让他每天都有精力到处沾花惹草。《源式物语》中光源氏染指的女性之多估计是没有其它小说的男主可与他相抗衡的吧。倘若再添加点什么男女之事上的香艳露骨描写,那《源式物语》绝对堪称世界情色小说的开山鼻祖,像《金瓶梅》、《肉蒲团》之类的也只能甘拜下风了。虽说这个花心大萝卜对那些和他有鱼水之欢的女子也算有情有义,但鉴于当时的女性地位低下,那些女子大多没有什么好结局,不是死就是独守闺房,要不就看破红尘出家为尼。

 

﹉  与我而言,《源式物语》中有两大亮点,一是穿插于小说中的大量和歌。这些和歌除应景而作,烘托气氛外,每每这个花心大萝卜光源氏恋上一个漂亮女人时他也必以隽永的和歌相赠,而对方也必以和歌回赠。就这么暧昧来暧昧去的没几个回合双方就暗通款曲了。在这点上,除了男人好色外,女人对那种才貌双全又温柔浪漫的男人大多也是把持不住的。试想有哪个女人不喜欢为她写甜言蜜语情诗的帅哥呢?除非她心如铁石,无法感知!所以《源式物语》中被光源氏撩倒的女子有如此之多就可以理解了。人是情感动物,而情感是无法受道德制高点控制的。男女间爱情的萌发与消退是自然而然的,喜新厌旧也未必是错误,它该是人的一种自然属性。只是光源氏错在他喜新厌旧的频率实在是太快了,几乎每日都在渔猎女色。他的爱情仓促得就像吃美式快餐,今天一个汉堡一杯可乐下肚完事,明后天又是一个汉堡一杯可乐下肚完事,天天如此,而非是那种需要时间安静坐下来细品慢嚼再回味的法国大餐。若是光源氏在对待女人的情感上能严肃和长久点,他才可能真正趋于完美吧。除了大量和歌外,《源式物语》中另一亮点便是目次中每一贴中的贴名,如桐壶、帚木、空蝉、夕颜、若紫、未摘花、花散里、明石等。书初拿到手当我翻看这些贴名时觉得甚雅致,在读了那些贴里的文章后才发觉原来那些雅致的贴名很多竟代表了女性的名字。上网查询后才知道在平安时期,女性的地位极其低下,低下到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所以紫式部以植物或地方名来给书中的女子取名。唉,这又让我禁不住感叹于这种美背后的凄凉了。

 

﹉  喜欢一本书如喜欢一个人需一见钟情,我从不人为爱情是可以培养的,同样时间也培养不起来对一本书的热爱。一个感性的人,自我的主观感受总是占上风的,优点是能让自身的情感真实流淌与宣泄,无需伪装。而缺陷在于常会将理性抛在一边,忽略了一些深层次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社会意义之类的。这些个月来,虽说吧每晚我都会读《源式物语》,但心里却是喜欢不起来的。过于冗长的故事,先后出场的各色人等难以计数,出现的人名像春潮泛滥,看得我眼花心烦。反观竖排版繁体字的《枕草子》,我读了不下三遍,每读一遍都会由衷产生一种淡淡的喜悦。因紫式部的《源式物语》被认作开启了日本物哀的时代,我认为作为和紫式部同时期的清少纳言,她所著的《枕草子》也绝对有资格和《源式物语》一起同被认作日本物哀的始创。本居宣长在其著作《日本物哀》中写道;“对于不同类型的‘物’与‘事’的感知就是‘物哀’。例如,看见异常美丽的樱花开放,觉得美丽,这就是知物之心。知道樱花之美,从而心生感动,心花怒放,这就是‘物哀’。每当有所见所闻,心即有所动。看到、听到那些稀罕的事物、奇怪的事物、有趣的事物、可怕的事物、悲痛的事物、可哀的事物,不只是心有所动,还想与别人交流与共享。或者说出来,或者写出来,都是同样。对所见所闻,感慨之,悲叹之,就是心有所动。而心有所动,就是‘知物哀’。”纵观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不难发现书中的每一贴都浓浓渗透着本居宣长所定义的‘知物哀’精神。

 

﹉  我随意从《枕草子》摘录几帖中的文字;【三 正月初一】,清少纳言这样写道;“三月三日,风和日丽。桃花始放,柳色亦欣欣然可赏。而柳芽似眉,更是有趣,但叶卷一旦舒展开来,便惹人憎厌。花散之后,也同样教人不愉快。撷取盛开的梅枝长长,插入大大的花瓶里,反较在外时为赏心悦目……贺茂祭时,尤其可乐。树叶尚未臻茂密,叶色青嫩,而无霞无雾的天空,令人有说不出的快喻!……”在【八 正月一日、三月三日】中清少纳言描述道;“正月一日、三月三日,以天气和煦为佳。五月五日,宁取天阴。七月七日,则愿日间阴天,七夕之夜晴空,月明星熠。九月九日,晨间微微有雨,菊花带繁露,花上覆棉自是愈染香味,特饶有情趣。雨虽早早收敛,天空阴霾,随时可能下雨的样子,那光景最是动人。”【二八 晓归的男子】中她写道;“幽会之后,晓归的男子,欲寻昨晚放置在房间里的扇子啦、怀中之纸等物,由于天黯,找来找去,到处摸索,一边还口中不停喃喃:「奇怪,奇怪」,好不容易找到了,乃窸窸窣窣搋入怀里,复将扇子打开,拍拍作响地扇起来,末了,才道别。这种人,说他可憎,还算是对他客气的,老实说,实在是不讨人喜欢……人在晓别的时候,最堪称风流多情趣了。男的总是依依不舍不情不愿地起身,女的则又在一旁劝:「天都亮了,不好看的呀!」给这么一催促,难免又叹息连连,真箇舍不得离去的样子,直教人忧伤……”【三十 往事令人依恋者】;“往事令人依恋者,如玩偶的道具。青红色或淡紫色的布条儿皱巴巴地夹在旧书里。怀念的人儿写的旧书信,却偶尔在淅淅沥沥下着雨心情郁结时找着。枯萎的葵叶。去夏用过的扇子。明月之夜。”在【七四 情人幽会】中清少纳言写道;“情人幽会,以夏季为宜。夜晚本来就短暂,不知不觉竟已至天明,所以往往不得就寝……”【一七一 似远而实近者】;“似远而实近者,如极乐。船行途中。男女之间。”

 

﹉  清少纳言应该无从知道,千年之后,有这样一个女子读着她的文字,如身临其境,在她的身上犹见自己的影子。从【春曙为最】到【我只是想将自己心中所感动之事对人谈说】全书共三二三贴,正如清少纳言在最后一贴所言的,“我只是想将自己心中所感动之事对人谈说,又如此书写下来。”所以书中所记录的都是她的所见所闻,如山水、草木、花鸟等自然景观及宫中的人和事等日常生活。清少纳言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心理与敏悦目光去观察去捕捉去感知,写下让她心动的、感动的、喜欢的、讨厌的、憎恶的、好奇的……各种各样的大事小情。许多在常人看来容易忽视或不值得一提的事儿在她看来却是值得好好说说的。我玩味着她的文字,在她的笔下它们是美丽的、哀伤的、活泼的、惆怅的,有温度也有色彩与气味。如我上段所列举的;“……青红色或淡紫色的布条儿皱巴巴地夹在旧书里。怀念的人儿写的旧书信,却偶尔在淅淅沥沥下着雨心情郁结时找着。枯萎的葵叶。去夏用过的扇子。明月之夜。”“似远而实近者,如极乐。船行途中。男女之间。”这两段文字简简单单却是我最偏爱的,我想若不具备“知物哀”之心,清少纳言是写不出这样优雅中见惆怅的文字。同样读此文字的人,若无一颗“知物哀”的心,也不能好好的加以体味。清少纳言这样的女子用今天的话来说是真正的性情中人!

 

﹉  在紫式部的《源式物语》中,善用环境描写宣染气氛,烘托人物心情。本居宣长言;“人可以在一年四季的风景、脆弱无依的草本鸟兽中‘知物哀’,对此,《桐壶》卷有云:‘虫声唧唧,催人下泪’;‘听着风声、虫声,更令人愁肠百转。’《柏木》卷有云:‘看到你,像庭院中的小树那样一无所知的样子,我更加哀伤。’这些都是面对不同时节的景物而引起的物哀,而随着当时人心情的不同,对同一种景物的感受也有所不同,悲伤的时候所见事物是悲伤的,开心的时候所见事物是开心的。”同样在《源式物语》中,各贴中的和歌也起到了宣染气氛,烘托人物心情的作用。本居宣长又指出,从神代直到如今,和歌中恋歌最多,是因为恋歌最能表现‘物哀’。我随意举几例,如:

﹉  在第四贴“夕颜”,光源氏从六条夫人移情于中将之君,以牵牛花喻作清晨所见的中将之君,并以众花皆令人怜爱,为自己的见异思迁辩解作了此和歌:

        “朝颜绽兮娇楚楚,

           见异思迁虽未当,

           情难自禁欲摘汝。”

﹉  光源氏这个花心大萝卜边咏此和歌边拉着中将之君的手挑逗她。伶俐慧黠的中将之君明知其意,却故意咏了这么一首和歌作答:

         “晨雾浓兮路闭塞,

            何事不肯稍盘桓,

            莫非无暇兮赏花色?”

﹉  在第十二贴“须磨”,光源氏和右大臣之女胧月夜偷情之事败露被贬须磨时,与心爱的紫夫人分离。时值秋季,见雁群例队而飞过,不禁万事感伤落泪,遂咏成一首和歌:

          “初雁过兮遗悲鸣,

             行行列列展旅翼,

             禽鸟岂解兮恋人情?”

 

﹉  尽管【物哀】与【知物哀】始终贯穿于《源式物语》,但我坦言我并不喜欢这部超长篇小说。我不喜欢紫式部塑造的这个主人公——光源氏。一个男人有着堂堂的仪表与不凡的才情是件好事(女人亦如此),但过于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却委实没了那种由恋情或爱恋产生的美好情愫,反倒是给人一种轻率轻浮与寡凉薄情。缺少美好情愫的男欢女爱岂能称作爱情?只能算逢场作戏罢了,更不消与懂物哀知物哀相联系了。不过本居宣长在《日本物哀》的【紫文要领】下卷(六)“知物哀”与恋情紧密相连中答日:最能体现人情的,莫过于‘好色’,因而‘好色’者最感人心,也最知‘物哀’。物语要表现种种‘物哀’,并且要使读者由此而知‘物哀’,不写‘好色’则不能深入人情深微之处,也不能很好地表现出‘物哀’之情如何难以抑制,如何主宰人心。世人难以抵御‘好色’诱惑,对此《源式物语》各卷随处都有描写。在此,我并不否认‘好色’与‘知物哀’间的必然联系,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对于赏心悦目者,才华出众者(与金钱与名利无关)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美好的情感,会喜欢,会爱慕,会思念,会暗恋,会表白。而这种情感就是‘物哀’之一,能产生这种情感的人也是‘知物哀’之人。但这种怀着美好情愫的‘好色’与单纯的‘好色’是有本质区别的。单纯的‘好色’绝非爱恋,又若是没有‘爱恋’,就不会有相思,不会有喜悦,也不会有惆怅与烦恼。在日本,就不会有描绘恋情的大量和歌。同样与中国的古人,更不会写出千古流传带着浓浓物哀的情诗了,就譬如以下两首古代男女思念心上人的情诗:

《诗经·国风·郑风·自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白话译文)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青青的是你的佩带,悠悠的是我的情怀。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
来来往往张眼望啊,在这高高城楼上啊。一天不见你的面啊,好像已有三月长啊!

《诗经·国风·王风·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白话译文)

那个采葛的姑娘啊,一日不见她,好像三个整月长啊。

那个采蒿的姑娘啊,一日不见她,好像三个秋季长啊。

那个采艾的姑娘啊,一日不见她,好像三个周年长啊。

    

﹉  从自身的角度去比较和体会《枕草子》与《源式物语》,我感觉《枕草子》渗透的物哀气氛更浓。另外虽说两部著作文体不同,紫式部写的是小说,清少纳言写的是随笔,但清少纳言的文字于我读来更有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忧伤。不大喜无大悲,一切都是淡淡的,这样的情感该是最美好的吧。花了几天时间,边放着《元禄花见踊》、《小呗﹒夜樱》、《端呗﹒春雨》等日本三味线弹唱曲目,就《枕草子》、《源式物语》与《日本物哀》胡乱的写了些无所谓对错与好坏的文字。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夜色正浓,打字的时候我只开了盏小灯。一轮朗月突然从乌云后现身,如银色的锦鲤鱼从黑暗的水面一跃而起。月光稳稳地落在地板上,于是我起身,站在窗口,如同感知到了一种召唤,抬头仰望,对着明月高举着双手,让这薄薄的光芒尽情的将我笼罩。心中遥想旧时的月色,它一泄千里,也曾无数次默默的照耀过清少纳言与紫式部吧。而现在朗月依旧,自它诞生之日未曾改变,改变的只是那些人们,他们在世上来过又走了,步履匆匆,最终化作夜空一缕淡淡的月光将我们照耀。

 

                                                                July1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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