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婦三味

心意柔軟,身得輕安,心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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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外婆》

(昨晚半夜醒来想起了故去的外婆,再也难以入眠。我有两个外婆,一个从未谋面的亲外婆出生在上海虹口小资本家的家庭里,在我出生前她早就在文革中去世了。另一个是乡下的继外婆,她给予我的爱温暖并伴随着我一生。该随笔写于2014年,文中所述都是真实的,也以此文怀念我亲爱的外婆。2016-01-08)

 

怀 念 外 婆 

 

清晨临醒前做了一个梦,竟梦见已去世多年的外婆,她站在我以前就读小学旁的一条小巷的路上,望着成片被拆迁后残垣断瓦的废墟一脸无奈,转过头喃喃地对我说:“多多,你妈不在了,你阿姨也非我亲生的……” 说着说着不由得老泪纵横起来。

 

于是我醒了,滚烫的泪珠从我的眼角滑落,忆起梦中的情景又不由得暗自哭泣。人们总说梦是反梦,事实上一点没错。因为外婆从未去过我念书的小学,另外阿姨才是外婆亲生的,而母亲只是她的继女。

 

外婆是个大字不识上海近郊的乡下妇女,五短身材,皮肤黝黑,毫无半点姿色可言。她是外公娶的第三任老婆了。我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外婆,她在我出生前早已去世,自我懂事起也断断续续从乡下的老人们那里听到过与我亲外婆有关的只言片语。我的亲外婆出生于解放前上海虹口的一个小资本家的家庭里,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外公是外婆家开的搪瓷厂的一个伙计,当我年轻漂亮的亲外婆遇见英俊帅气的外公,在世俗和爱情之间他们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那是一桩不被太外公外婆祝福的婚姻,外公索性辞职去了铁路局上班,和外婆在外租房生活。在我大姨妈和母亲相继出生后,心软的太外婆就把外公一家接回了多伦路自己的家,在多伦路他们有两栋小楼。太外公抽大烟,家道中落。太外婆靠着收房租维持生计和太外公抽大烟的花销。如果没有后来那场史无前例改变大多数人命运的文化大革命,或许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比起当时一般上海人的生活应该也算得上滋润了。

 

我亲外婆外公的多舛命运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外公的二哥在这场运动中被评为富农,而富农除了要被没收土地不算,还要批斗的。在外公二哥的一再恳请下外公将我的亲外婆,大姨妈和母亲的户口都从浦西的虹口迁到了浦东乡下二哥那里(那也是外公的老家),这样再把土地一平均下来,外公的二哥总算逃过挨批斗这一劫。而之后发生的故事比小说来得更离奇曲折。外公将外婆母女三人在乡下老家安顿下来后返回浦西的铁路局赚钱养家,因当时交通的不便,一个月顶多回来一两趟。就这样年轻的外婆带着五六岁的大姨妈和我三四岁的母亲远离了都市的繁华,在上海近郊Z镇边上一个破败的乡村开始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生活。不幸就此拉开序幕,在外婆家的对面住着个名叫瘌痢头的土匪,年过三十尚未娶妻。一是太穷,二是好吃懒做又无恶不作,所以乡下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的,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而我漂亮的亲外婆很不幸地被那个土匪看上了。我能想象外婆当时的孤立无助。我外公不常回来,他虽有兄弟三人,但大哥28岁时死于热病,丢下了孤儿寡母。生前曾是个算命先生的大哥却算不准自己的命。二哥一家解放前也算富裕,他和二嫂两人都喜欢抽大烟,搓麻将,解放后土改运动又被评上富农。我亦能想象基于当时那种境况,他们内心的惶恐,连自己的命运都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又哪有勇气出手去保护我亲外婆母女三人呢? 

 

很多关于亲外婆的事大多是从外公的大嫂我管她叫林新阿奶那里听来的。她和我乡下的外婆是妯娌,可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她的破屋子就紧挨着我家二层的小楼。小楼是在外公的资助下我父母盖的,七几年的时候吧,当时我才一岁多。平日里就外婆一人住,因为外公退休后还留在浦西做事,大姨妈早已出嫁,乡下外婆和外公生的阿姨也顶替外公去了铁路局上班,而母亲则是通过读书去了Z镇的医院工作,并在那里成家生活。不到逢年过节,或者是我和姐姐放暑假去小住,平日里乡下的房子就外婆一人住,在整个村庄破落低矮的平房之间我们家这栋二层的水泥砖瓦小楼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是相当的高端大气了。乡下的女人们总异常羡慕我外婆的好福气,我小时候曾亲耳听到她们这么对外婆说;“大块头,你真是好福气啊,除了你这个农民,你们家全是工人!” 乡下的女人们管我外婆叫大块头,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她们对当时工人的羡慕崇拜不亚于如今对公务员的了。外婆每每听到别人这么说,嘴上虽一番谦虚,可脸上浮起的笑容却掩饰不住那份小虚荣。

 

或许出于女人之间的忌妒或者其它我不甚清楚的原因,林新阿奶和外婆这对妯娌总是面和心不和的,所以最早听到外婆并非我亲外婆的事也是从林新阿奶那里听来的。每逢暑假我总会去浦西外公和阿姨那里住上半个月,然后再回乡下住上半个月。乡下林新阿奶老屋前有口水井,小时候觉得那里特好玩,因为西瓜什么的扔到水井里待打捞出来再剖开吃时非常清凉爽口。用井水泼脚也是件非常舒服的事,尽管大人们从不让这么干。她的老屋边上还种了不少凤仙花,乡下的女孩子们教会我用凤仙花种子的绿色外皮做耳环。当包在里面的种子接近成熟之际我用手指轻轻一触就会崩开,黑色的花籽象子弹一样四处飞溅。每个下午林新阿奶都会搬把竹椅拿上蒲扇在她的老屋门口纳凉,我们家的二层小楼正好把阳光给挡住了,在林新阿奶的老屋前留出一大片阴凉地。从我稍有记事起好几次她都神神叨叨地在我耳畔小声说,“多多啊,那大块头不是你亲外婆。”  然后煞有其事地叮嘱我不要跟那个老太婆讲。起初我并不信她,就此事我没直接问外婆而是问了母亲,母亲笑笑说;“别听你林新阿奶瞎说,你断奶时就送你去了乡下外婆那里才把奶给断掉的。” 

 

我那时真的相信母亲的话,因为外婆对我真心好,儿时去乡下我每天都有一个白煮蛋吃,那是外婆养的老母鸡下的。有几次外婆从鸡窝里掏出的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就洗洗给我煮了。那时候乡下人家都没电视机,就村里有一台黑白的。夏日晴朗的傍晚,这台电视机会被架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到时村里的大人和孩子都会自带板凳椅子去看电视这种新玩意。每次外婆总早早地弄好晚饭,饭后就带上两个小板凳去晒谷场抢占看电视的有利位置。记得那时在放一个日本动画片《龙子太郎》,乡下的大人们都不要看动画片,年轻点的爱看电视剧,年长的偏爱戏剧。他们在晒谷场上吵吵嚷嚷,人声鼎沸,没几个台还反复地换,但一调到动画片的台就马上换掉了,把我急得直哭。外婆操着蒲扇跑到了操作电视机的生产队长跟前大声呵斥道;“换来换去的,没一个看得成! 就放个纸头人小囡看的台,我家多多就要看那个!” 外婆的大嗓门把晒谷场上的老老小小都镇住了,吵闹的场面一下归于平静。 我注意到那个光着膀子的生产队长面露难色,耷拉着眼皮瞄了下大伙,手却不由自主地调到了动画片的台。他耷拉着上眼皮尴尬地说:“大块头说得对,让小囡们去看吧,咱们大人就不跟他们争了!” 生产队长的话音刚落下,乡下的孩子们就激动得欢呼起来了,抹着鼻涕向我投来了感激的目光。除了说着风凉话悻悻离开的年轻人,晒谷场上的其他大人都表现得很是友好。我知道这些都要归功于我在医院工作的母亲,村上的人上医院看个病,住个院什么的总是能得到母亲的照顾。前不久生产队长他妈生病住院也是让我母亲给安排了一个好床位。就这样只要去乡下,只要村里的晒谷场上放电视有动画片节目,我都能看上。同样外婆又惹来了乡下女人们的羡慕,她们直言不讳地对外婆说:“啧啧啧,大块头,你家全是工人,队长也买你帐啊!”我呢也开始如鱼得水似的混迹于乡下孩子中间。男孩子们带着我上菜地去偷生产队里的番茄和黄瓜,专挑最大最好的偷,偷了放在大草帽的帽兜里,然后在上面盖上另一顶草帽。他们还带我去河边抓龙虾和小鱼。女孩子们带我上田埂边找蛇莓和毛针草。她们找到后会非常慷慨地将她们摘下的蛇莓放到我手心,让我吃。蛇莓比较难找,酸中带甜,味道还可以。细细长长的毛针草很多却不怎么好吃,一入嘴一股青草气。可我看到她们麻利地剥去毛针草的表皮,把里面那种嫩绿的东西放在嘴里咀嚼的样子倒象在吃大白兔奶糖那么惬意。

 

我很感谢外婆,因为她我才会交上那么多乡下的小伙伴,这使我的童年格外的丰富。每年暑假在乡下呆的半个月,我象村里的狗那么自由自在。这比住在浦西时外公带我上虹口公园骑脚踏车,去城隍庙吃小笼,九曲桥观鱼,到虹口工人文化宫听戏有趣得多。

 

当我读小学三四年级时我也意识到母亲和外婆长得是一点都不像。母亲非常漂亮,个也不矮,可外婆却是矮矮的,其貌不扬。而外婆的小女儿我的小阿姨却像足了外婆。我听林新阿奶说外婆嫁来时原本是有男人的,打仗时她男人被抓壮丁抓到台湾去了。不久林新阿奶的话很快被证实了。那是在我小学四年级暑假的某天,刚吃罢午饭外婆正在刷灶上的大铁锅,打门外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脚老太。她也顾不上歇口气对外婆说她听到消息说是以前被抓去台湾当壮丁的那些人现在都可以回大陆寻亲了,她儿子要回来了。说着伸出老树藤似的手去扯住外婆的衣角让外婆随她回家去。我看到小脚老太婆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的期翼。而外婆却一脸淡定,并用眼神示意她我在边上。外婆说孙女都大了也不回去了。满怀希望的小脚老太顿时显得格外沮丧,临走时她又反复叮咛外婆让外婆最好能回去,让外婆再好好想想。我瞅着小脚老太蹒跚远去,在夏日炙热的阳光下她的背影显得如此弱小和孤独。“我不是你亲外婆。” 清理好锅台,外婆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很突然地说。“你骗人!我不信! ”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她,尽管心里的怀疑与日俱增。

 

外公外婆的关系并不融洽,所以外公常年住在浦西。屋子是租的,在横浜桥附近,上下两间,狭小简陋。逢大雨时里面下小雨,得用面盆接。隔音很差,夜晚睡觉隔壁人家咳嗽放屁之声近在耳畔。他从不和我提起我亲外婆的事,也不提起多伦路太外公外婆洋房的事。倒是我大姨妈有几次节假日回外婆家,和乡里人闲话家常的时候说道:“我经常一早搭车子去四川路去卖菜,两筐菜都卖个精光。菜场的菜哪有我地里刚挑起来的菜新鲜呢?!我腌的几缸咸菜啊也抢手得很,酸酸的,那里的人都问我明天来不来,明天来不来。我跟他们说我小时候和姆妈姊妹就住在多伦路的洋房里呢。” 我瞧着大姨妈,俨俨然早就是一副中年乡下妇女的模样了,皮肤粗糙,满手老茧。还大大咧咧,不修边幅,把裤角管卷得一只高一只低。乡下女人们夸大姨妈很会赚钱,说如果有车顺路去浦西的话她们也打算弄几筐菜去那里卖卖挣点钱。

 

大姨妈不像外公和母亲那样对亲外婆的事保持缄默,问了她之后她便向我说起小时候随外婆从虹口搬到乡下后遭的各种罪。她用手指了指我家隔了一条泥路的破屋子说:“都怪住在里头的那个老不死的瘌痢头,当初你外婆死都不肯跟他,他见我和你妈就打,还把火把从我们家窗口扔进去要烧死全家。” 我问;”干嘛要这么怕他,没人管吗?” 她的脸上掠过惊恐之色, ”谁管得了那个瘌痢头,他是土匪,腰里有枪!” 大姨妈绘声绘色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腰部。“那土匪一定要你外公和外婆离婚,你外公带着我们逃回虹口他就追到虹口,有次逃到国际饭店他就追到国际饭店。逼得实在是没办法了也只能把婚给离了啊。”“噢,这样,那你和我妈…….”我还没问完大姨妈就接过话茬说:“我和你妈真是命苦,我还大点六岁了,你妈才三四岁啊就没妈了,你外公要上班又不能带我们,就娶了个戴眼镜的上海女人,还算是个小学老师呢。她自个有个儿子,她对儿子可好了,可有时饭都不给我和你妈吃,还要打我们,你外公知道了就把她给休了!”大姨妈一脸愤怒。“噢,怪不得外公后来和现在的外婆结婚了。”我自言自语,好象明白了很多。“那老土匪还活着,我的亲外婆怎么就死了呢?”我接着问。大姨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亲外婆被瘌痢头抢走后这日子过得苦啊,又接连着生了三个孩子,没啥吃还要种地劳动,挑草喂羊。三年自然灾害时也得吃草和树皮。再后来有回她去河边淘米时就昏在水桥头,送到你妈在的医院抢救也没能救过来,听说是脑溢血死掉的,还不到五十岁啊。”她缓了缓神接着说:“当时你妈才刚到医院工作,她恳请医生同事们一定要把你亲外婆救活的,还破天荒地告诉他们那是自己亲妈。你晓得吗,你外婆自从跟了那个瘌痢头后她都没有叫过一声妈,就隔着一条窄路也不过去找她,我倒是经常去你亲外婆那里的。你妈才三四岁啊,可这脾气倔得来……” 大姨妈的一番话激起了我对瘌痢头的满腔仇恨,当天下午我趁那个老土匪外出之际用一块大砖头把他破屋后的大粪缸给砸破了,看着淌了一地的屎我不无得意,并咬牙切齿地说:“臭死你, 老不死的土匪!”

 

初二以后的暑假我去乡下呆的日子也少了,顶多一两天。随着年岁渐增,童年时乡下的伙伴也都长成一个个小大人了。我偶尔回去女孩子们会依旧热情地招呼我,男孩子们倒显得腼腆很少与我说话,他们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有几个嘴唇上还长出了胡子。我有时看到他们肩扛扁担,两头挂了两个大粪桶,低着头打我的屋门口经过去给自家的自留地施肥。我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往昔的日子,无数次带我去偷生产队的蕃茄和黄瓜,去小河边逮小鱼,满头大汗,却充满惊险和刺激! 直到现在我仍会记起他们放蕃茄和黄瓜的破草帽,记起被他们捕捉上来放在广口瓶里的那些半透明的漂亮小鱼。见我暑假去乡下少了,外婆会惦记我。有几次顶着毒日头从乡下赶到我们Z镇的家,提了满满一大篮子的蕃茄。这些蕃茄都是超大个的,又饱满品相又好,一看就知道是精挑细选的。外婆告诉我这都是生产队里伯伯婶婶们送的,他们说多多最爱吃大蕃茄了。外婆走后我小声嘀咕,“咦,他们怎么知道我爱吃蕃茄呢?” 一旁的姐姐没好气地说:“你就自以为聪明着吧,一次又一次去偷生产队里的东西怎么会没人知道?! 你这点小伎俩别人是不想戳穿而已!” 

 

我一直想着亲外婆的事,那也成为我成长过程中的一桩不小的心事。暑期在乡下呆少了,可在浦西我还会象往常一样呆上半个月。我不再需要外公陪我去什么地方了,午饭过后我怀揣着外公给的零花钱沿着四川北路来回游荡。一家一家的店铺闲逛,瞧瞧我喜欢的衣服,吃吃冰淇淋。我也会经常去横浜桥那里小站一会儿,目光空洞,带着一丝没落的小资产阶级似的伤感情绪。

 

怕乡下的外婆寂寞,爸爸给她买了台电视机。可外婆看来看去总是动画片的台,有时我回去看她坐在床沿上一个人看得乐呵呵的,见我来还不停招呼我;“多多,多多快来看,这些纸头人多聪明,会说会动,样样都会!” 我流露的笑容里带着苦涩,我明明是早已过了对动画片痴迷的年纪,可外婆却依旧记着,并看着我小时候的嗜好。林新阿奶说,“这个老太婆只看小囡看的,沪剧越剧啥的都不要看,脑子不正常的!” 

 

在我十七岁的那年秋天外公走了,他的去世永远带走了我所想知道的关于亲外婆的更多秘密。那年冬天在乡下过春节,我姐夫也在,他和我姐刚结婚不久。我又跟母亲聊起亲外婆多伦路房子的事,这次母亲倒坦率多了,她告诉我小洋房文革时被人民政府收归国有了,文革结束后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尚健在的太外婆托人去了乡下,找我外公说政府要返还房子,如果返还了她要把房子留外公,大姨妈和我母亲。她还说她绝对不会将任何东西留给那个瘌痢头和他生的三个子女的。母亲又说外公没有要太外婆的房子,她和大姨妈也没人敢要。因为大姨妈曾做过团员,而当时年纪轻轻的母亲因在医院救死扶伤,工作表现出色已经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对经历过解放后的土改运动和十年文革浩劫导致家庭巨变的人来说,他们的心是始终是诚惶诚恐的,害怕再出个什么运动又会把目前的平静给打破。我想外公他们正是基于这样的心态才婉拒了太外婆的房子。另外母亲也是个十分倔强要强的人,这点在她三四岁我亲外婆离开后,硬没叫过一声妈便足以体现! 姐夫是学法律的,他跟我母亲说现在还可以要回房子。母亲听到后很是平静,她说现在外公已经过世,况且外婆和瘌痢头又生了三个,她自己呢医院的工作也非常忙,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和精力去为房子的事折腾了。而几年后的一个初秋,我母亲脑溢血突然过世,没有一点征兆。那段日子是我生命里最黑暗的日子,我无法想象在医院忙前忙后救死扶伤的母亲就这么死了,才四十六周岁,在初秋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永远离我而去。对于母亲我怀有深深的内疚,我不是个听话的好女儿,任性又叛逆,在青春期早恋这件事上让她伤透脑筋,操碎了心。这一点我像足了我的亲外婆,她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家厂里的小伙计,而我却一根筋似的决绝地爱上了一个其貌不扬又一无所有的来自乡下的教书匠。尽管后来母亲勉强同意了我的恋情,可这事也足以让她伤心。现在当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女孩的母亲时,就能更能体会到她当时的想法和心情了,就象所有女孩的母亲一样,她只是希望女儿能嫁得好点,今后的日子就不会劳碌,过得轻松惬意些。

 

母亲离去没多久,父亲在单位同事的撮合下又结婚了。继母没啥长相,也没啥文化,是个粗人。父亲娶她该是出于怕一个人时的寂寞,因为当时的我也搬到学校的教工宿舍和所爱的人一起生活了。外婆不喜欢我的继母,刚开始时两人见面外婆总没给她好脸色。每回去看外婆,外婆就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你妈呀真没福气,还没享过一天福呢,都被那个女人享去罗!” 这样的话不仅对我说,她对我姐也这般说,还到处和村里人说,最后传到我后妈耳朵里,恨得她牙根痒痒的,巴不得我外婆早点死!

 

父亲退休后回乡下居住,把Z镇母亲医院分配的公房让给了我。我知道父亲也是不忍心看到我结婚后还窝在学校狭小简陋,连煤卫都没有的单间宿舍里,那幢宿舍楼被住在里面的老师们称作碉堡。外公和母亲在世时和父亲在老房子边上又建了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婆就住在底楼的其中一间。母亲去世后几年外婆瘦了好多,连眼眶都陷进去了。她跟我说她常常整夜都睡不着,就想着我妈。外婆本来生得就黑,加上现在一瘦,很像个非洲老难民。人变木讷了,也懒于说话,村里的老人们坐在一起聊什么事时她也不搭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记性也变糟糕了,所以父亲后来都不让外婆自己做饭。因为先前有好几次她都把在煤气灶上煮东西的事给忘了,自己却跑到屋外的水泥路上愣愣地看着村口,仿佛在等什么人回来似的。等我后妈发现时不是灶上的东西煮干烧糊焦了就是火被浇灭了,一屋的煤气味。她也开始扯大了嗓门责怪外婆,外婆没吭声,怯生生的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父亲说算了,再让她烧饭房子都要被烧掉了。我后妈不无得意,她像起初外婆到处说她坏话似的也到处和村里人说着外婆的各种不是。

 

不烧饭后无事可做的外婆变得更少言寡语,她常守着床前的一台电视机。前几年,父亲已给她换了台彩电,她还是只看卡通节目,边看边傻傻地笑。我若是去看她,她依旧会招呼我说;“多多快来看,那些纸头人真聪明,会说会动样样都会!” 我一丝苦笑。外婆在屋里抽着烟,她年轻时抽烟是因为胃疼,抽了烟感觉会好点,也抽的不多。只是现在抽得很猛,听我后妈说一包大前门老太婆一天就抽没了。我告诉外婆抽烟对身体不好,让她少抽点,外婆说她晚上睡不着,老想我妈,想着想着半夜也坐在床上抽起烟来了。我听着一阵难过。我很想让外婆高兴起来,有时会给外婆买些衣服什么的,只是外婆的个非常矮,通常合适她的衣服也极少。我注意到外婆的耳洞挺大,就问;“外婆,你原来也臭美戴耳环啊!” “早就当啦,以前日子不好过时当的。”外婆摸了摸自己的一个耳洞笑了笑说。几天后我特地跑了趟城隍庙,在老凤祥里给她买了对金耳环。我回乡下亲自给外婆戴上,外婆嘴上责备我不该乱花钱,等我给她戴上后马上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大圆镜反反复复地照着,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也在一边拼命地夸她戴的好看。戴了新耳环的外婆站在自家院门口,见了那些路过的老太们逢人便说我给她买新耳环了。过了段日子我又回乡下去看她,外婆见了我一脸失落。她告诉我说一只耳环弄丢了,怎么也找不到。外婆的语气十分怯懦,又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说掉就掉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把没掉的一个耳环贴进去出点钱再买一副新的吧。我不管外婆不同意还是取下了她的另一只耳环,又跑到城隍庙的老凤祥给她贴钱换了一对新的,重新回乡下给她戴上。我知道外婆也很爱美,就象所有的女人一样,无论长得好看与否,都想让自己变得更美些。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上海很流行一种名叫永芳的面霜,搽了之后脸看上去很白。我的小阿姨就用这种面霜,她也给外婆买了简易袋装的永芳。外婆一早洗了脸之后就搽这种粉,有几次我看她很认真地在镜前往脸上抹粉,她的皮肤很黑,怎么抹都掩盖不了黝黑的肤色,一脸的褶子也抹不均匀,常常是抹了个大花脸。我看得倒是乐笑了,可外婆并不在意这些,或许她自己觉得这样挺美,跟城里的女人一样皮肤白净了。这种名叫永芳的面霜外婆用了好些年,直到我小阿姨在浦西的市面上再也找不到它的身影为止。可外婆还是念念不忘,每次阿姨回来,外婆都要问她是否还买得到?阿姨回答说,那个厂子都关门了,哪还有啊。外婆很是懊恼,她埋怨阿姨上次应该给她多买几袋屯着,也可用上好长一段时间呢。

 

零三年的夏天我搬进新区新买的房子,刚装修完就带外婆和大姨妈到家里看看。外婆佝着背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她觉得一百三十来平方米的房子太大了,还担忧我打扫会很辛苦。因为楼高又全是落地窗很是通风,外婆觉得很凉爽。她一回乡又开始到处吹嘘说我家多多的房子怎么怎么好,凉快得很,天热连电风扇都用不着! 唯一的缺点就是住得太高,脚踩不到平地,这让她觉得不是很踏实。她也只有说到我时话才多点,脸上也偶现笑容。

 

外婆几乎没去什么地方玩过,除了我母亲尚健在时村里组织的免费去过一趟苏州,和前几年父亲和后妈带她去过一次滴水湖之外。我觉得我应该带外婆去走走看看。于是我和姐姐带着外婆去了陆家嘴的上海海洋水族馆,那儿离我现在的家算是近的。外婆看来很高兴,她穿了件自以为漂亮的白底碎花衬衫,其实那件的确良面料的衬衫是我小学五六年级时穿的。那时流行这种面料,比棉布挺括不容易起皱,也耐洗,只是穿着不凉快。想不到我穿剩下的这件衣服外婆却当成宝似的藏着,成了她出客穿的衣服。外婆甚是好奇地用手触摸着水族馆的玻璃墙,像招呼小孩似的招呼着要让那些鱼过来,又仰头时不时地看看从她头顶上游过的鱼。然后问我;“多多,这都是真的鱼还是电视机里纸头人演的?” 我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外婆你怎么光晓得纸头人,那些可都是真的鱼,连鲨鱼都是真的。” 又一想外婆都不知道鲨鱼是什么,于是我干脆告诉她乡下小河滨里的鱼这里都有,只是要大好多,外婆像是听懂了似的点点头。也没走个几分钟外婆就说是要回去了,我感觉外婆累了,近几年走路都拖拖沓沓,毕竟是近八十的人了,再也不是我童年时那个身强力壮,腰板笔直的外婆! 我让外婆在水族馆有椅子的地方休息了会,然后继续参观。走到一处不密封的大水池时,外婆瞧见那些游来游去的大鱼趁我没留意忍不住把手伸进了水里,还来回的拨弄了好几下。她不识字,水池边上可都用中英文标注了禁止的标语。一个坐在水池对面的老外工作人员见了外婆的举止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那老头鼻梁上的眼镜差点都要掉不来了。我赶紧把外婆的手从水里提了出来,连声地对那个老外说sorry,他善意地朝我们笑了笑。我琢磨着外婆还是不确定那些鱼是真的,或许更认可都是纸头人演的。

 

那天的午饭就是在水族馆的餐厅吃的,外婆头一遭吃了西式汉堡,她费力地咀嚼着,皱着眉连着摆手说不好吃,又嫌太贵。在水族馆里的时候我给她拍了好多照片,我跟她说数码相机拍照不用钱,她伴着那些鱼笑得很慈祥。外婆原本就只有一张照片,那还是我念初中时和外公外婆姐姐的一张合影。当她拿到冲印好的厚厚一叠照片时,她直言拍得太多了,太多了。又拿给村里的老太们看,这让她们羡慕不已,因为她们从未去过这样的地方,看过这么多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鱼,或者说她们中的大部分从未踏出过村庄的这片土地。

 

零六年夏天刚退休的父亲遭遇车祸把一只脚给撞骨折了。他是个倔老头,前些年为了父亲上下班方便我给他买了一辆助动车,他开了几年被偷后,又悄悄瞒着我们自个去买了一辆建设牌摩托车。我和姐姐知道了就非常反对,我说五十好几奔六十的人了还开什么摩托车,危险着呢。先前上海最早那批开摩托的人基本上不是死了就是废了。父亲说某某某都七十岁了还开摩托车呢。老头子是越老越顽固,他根本听不进我讲的大道理,一脸不屑,连头都不抬,只顾着将他的新摩托车擦得铮亮,自信满满,以为什么事都可以在自己的掌控之下。现在瞧瞧吧,遭遇车祸了吧! 我回乡下看父亲,大热天的他正傻傻地躺在底楼吃饭间我后妈给他搭的床上,天花板上一只三角吊扇在哗啦啦地飞转。一想到父亲以前没听进去我的规劝我甚是恼怒,但还能说什么呢,这不是自作孽嘛! 可我这脾气还偏偏忍不住要说;“爸爸,要不是我妈保佑你,你才捡了条命!” 外婆时不时地从自己的房间走到吃饭间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她非常担心我父亲,又感觉插不上手帮不了忙,十分焦虑地站在门口搓着两只手。她反反复复地问我;“多多,你爸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就是要在床上躺上三个月。”我回答她。

 

我再一次回乡下时父亲不时在我面前报怨外婆,说她每天打一清老早起就要时不时地站在吃饭间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也不说话,而天热又不能关门,有时半夜三更的挺吓人。说外婆还跟我后妈吵着要做饭给他们吃,我后妈没答应。我走进外婆的屋子,空气中正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卷烟的味道,外婆的烟瘾变得更大了。她见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多多,你爸没事吧,怎么还老躺着啊?” 她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深深地忧虑,人瘦得跟纸片似的缩在一件老式的化纤面料的两用衫里。我依旧安慰她说没事,就是骨折了,多躺躺就好了。也嘱咐她不要经常去看我父亲,没必要对他多担心的。

 

几次回乡下看望父亲听到的都是父亲对外婆的不满,在他卧床的这几个月,他和我后妈与外婆的矛盾不断的升级。一次外婆半夜抽烟把床单炭了个洞,半梦半醒的父亲闻到焦味后马上喊醒睡在二楼的后妈让她下来瞧瞧,才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火灾。外婆像上个老油条似的怎么都说不好,让她不要频繁的,半夜三更地看父亲她还是照旧。烟抽得比谁都猛,若是不给她钱去买烟的话她甚至偷拿起了家边上外号叫烂木桃的人开的小烟杂店的烟。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刚开始时烂木桃还碍于本村人的面子没有揭穿,后来就到跑父亲那里去告状,好几次了,父亲把烟钱如数赔给了他。外婆的一个表侄女就住在附近,三五分钟的路,外婆有时踱到她那里,告诉她表侄女我父亲和后妈没有给她吃饭,于是她表侄女就盛了些饭菜给她吃,而外婆明明是刚吃了饭才出来的。于是外婆的表侄女便开始在村里传我父亲如何虐待她嬢嬢,害得老人有上顿没下顿的,总要到她家里蹭饭。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差点没把他的肺给气炸,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自以为我母亲走后他对这个后丈母娘也不薄了。他同外婆理论,可外婆根本不承认她说过我父亲不给吃饭这件事。我后妈说这只老太婆脑子坏掉了,有时自己走到村口的大马路边上,离家顶多五十来米的路竟不知道怎么回家了,后来跟着认识的人回来的,大概是老年痴呆症发作了。

 

父亲是坚信外婆有老年痴呆症的,因为外婆住在浦西的小哥也是老年痴呆,他觉得这个会遗传。在我的建议下,我带着小阿姨和后妈一起陪同外婆去仁济医院做了个检查,CT的报告上外婆的脑萎缩很厉害,结合她日常的健忘等症状外婆该是得了阿尔氏海默症,俗称的老年痴呆症。我后妈拿着医院的报告到处在村里张扬,也展示给我外婆的表侄女看,以证明外婆说话的不可信,亦向他们表明她和父亲没有虐待过外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腿稍好点,走路还一瘸一拐的父亲不无忧虑地说。他向我们提议将外婆送到敬老院住,我知道父亲这样说也是表明他已经彻底拿外婆没办法了,这是他最后的法子。我知道父亲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也怕村里人背地里的闲话毁了他和我母亲一世的好名声,若真说他把老人送敬老院没良心什么的他脸上准挂不住的。可这次,父亲实在是黔驴技穷了。说实话,我内心也是不赞成父亲的决定的,可又怎么办呢? 也不可能让我父亲和后妈每天二十四小时的盯着外婆,防她乱走迷路,防她乱用煤气,防她抽烟时不小心把床褥点着引起火灾。外婆啊外婆,你现在可真成了个让人头疼的人了! 

 

我的阿姨也临近退休,虽然她嘴上没说,可打心底也和我一样不赞成外婆去敬老院的。阿姨差不多有二十天休假,她跟我父亲和后妈说她先接外婆到她家住上半个月再说。外婆走后,父亲和后妈倒是备显轻松,而阿姨的麻烦却来了。外婆在阿姨家住了三四天后我去看她,一进门阿姨就向我倒苦水。“多多,也真没法子了,你外婆这种人也只能让她去敬老院呆着去了。” 阿姨一脸苦相。“她整天问你姨父讨香烟抽,你知道你姨父自己都不抽烟。我今天早上泡饭刚烧好就被你外婆倒马桶里了,害得你姨父空着肚子去上班。还往我喝茶的杯子里吐痰,喏,就是你送我的那个带盖的景德镇瓷杯。连晚上睡个觉都不太平,不让关房门,若是关门的话你外婆半夜三经地要咚咚咚敲门,不给她开还要踹门,又要大声嚷嚷,这大半夜的闹出这么多动静会被楼上楼下邻居骂的啊! 若开门睡觉吧,常常半夜醒来一睁眼就见你外婆站在我们床边,乌漆墨黑的夜晚把你姨父和我给吓得啊,害得我们这些天天天头疼!” 外婆傻傻地看着我的小阿姨,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在说她时外婆的脸上还笑眯眯的,她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我临走时她还挽留我要我晚上和她一道睡客厅的沙发床,说那沙发床很大,两个人睡得下。

 

说好了本来要在阿姨家住半个月的外婆仅住了一星期就被阿姨送回乡下了。阿姨走前向我父亲连着摆手说;“让老娘去住敬老院吧,我也没那本事了,这样下去我人也要吃不消了。” 隔天乡下的大姨妈得知后又把外婆接走了,打算也让外婆住上一阵子,可也不出一星期又给送回了。大姨妈嘻嘻哈哈地和村里人说外婆的各种怪异举止,比如大姨父给她烟抽她不过瘾还要偷拿,甚至把她家一只储蓄罐的硬币都给偷光了,满满重重地揣了一口袋说是还要买烟的。大姨妈和阿姨一样最终还是认定外婆这样的人只能送敬老院! 父亲和外婆说要将她送敬老院时外婆表现得很强硬,她板着个脸坚决不同意。父亲不得不又叫上阿姨和大姨妈来做外婆的工作,她们在外婆面前把敬老院描绘得跟天堂似的,说了一下午后差点没把唾沫给说没了。外婆最终说:“那儿我啥人都不认识,你们要我去除非林新阿奶也去!”于是阿姨和大姨妈又和隔壁的林新阿奶串通好了,林新阿奶对外婆说你先去敬老院吧,待我收拾收拾隔天也去。外婆就这样被连哄带骗的去了敬老院。

 

我每次去敬老院看外婆时她和那里的老人们都习惯性地坐在各自的屋门口,三三两两的说着话。而外婆照旧很少搭话,她就这么坐着,听着。这家敬老院的条件并不好,除了一长排的旧平房啥都没。唯一的优点就是离乡下近,方便腿脚不便的父亲去看她。我每回去总买些糕点,还有外婆最爱喝的雪碧和娃哈哈酸奶。几次一去,那里的老人们都认得我了,见我远远地过来都会很热心地大声提醒耳背的外婆说孙女来看她了。她们都说外婆有福气,孙女过段时间就来看她给她买吃的。我也常把吃的东西分给老人们吃。每次外婆见我买了酸奶就马上要喝上两瓶,起初几次那些老人看外婆喝酸奶都一个个围过来,面带鄙夷和惊讶之色,对我说;“这只老太婆脑子怎么不正常的哈,酸奶是小囡吃的她也要吃!” 我去的次数多了她们也习惯了,会笑眯眯地和外婆说孙女给她买酸奶了。

 

外婆去敬老院的前半年我去看她时她都想跟我回去,说那里的人一个也不认识。我的父亲和后妈,我姐,阿姨和大姨妈等人去看她时她也吵嚷着要回乡下,说在那里一个也不认识,又说林新阿奶这只死老太婆骗她,说话不算数。所以有好些次走时大家都乘外婆没留意悄悄离开的。其实我心里挺沉重的,只是相当无奈。待时间住得长点后外婆再也不提跟谁回去的事了,我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嘱咐我路上小心。和外婆同住一间的另一个老太年纪和外婆相仿,和外婆一样脑子也不太好使。我有时把给外婆买的零食刚放她床头柜上,一眨眼和外婆在门外说几句话的功夫就都没了。敬老院打扫卫生的阿姨告诉我是同屋的老太拿的,她和我外婆两个人脑子都不太正常,经常是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同屋的老太很少有人看望她,所以也没啥吃的东西可偷,外婆就去偷她的破热水袋,卫生纸。而那个老太就偷外婆的糕点零食,偷了藏匿在自己床上的被褥中。果然我在她的被褥里翻出了我给外婆买的所有东西,说真的看到她们这样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顺手把零食分给了那个老太。老太拿着我给她的沙琪玛迫不及待地拆了包装就往嘴里送,她边吃边不无得意地告诉我她有一个毛纺厂,又开了一家大饭店,就在附近,下次她一定要带我去她开的大饭店吃饭! 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一年四季身上都系着条旧土布围裙的老太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真的要笑抽筋了。

 

我喜欢随意又随性的穿着,好几回去看外婆都穿了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而外婆见了却很是担忧。她将手指戳在我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口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小心翼翼地问;“多多,你只有一条裤子吗?你怎么只有一条裤子啊? 没钱买吗?” 听了外婆的话我又乐了,说;“外婆你就不懂了吧,现在流行越破越贵。”外婆微笑地点点头,似懂非懂。她接着和坐在边上的好几个老太炫耀说我老公一个月要挣二千块钱呢,边说边煞有介事地咬咬牙竖起两根手指头。一旁的老太们也听得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都说咋能挣这么多钱啊! 我要笑疯了,我回去将此事告诉我老公时他也要笑疯了,他说月挣两千的话怕是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那天临走时外婆还颇有顾虑的告诉我她想要买块手表,她腕上那块戴了几十年的上海牌手表指针走走停停,如今干脆不走了,害得她现在啥辰光都不晓得了。 我知道她担心买块手表要花很多钱。“不就是块手表嘛,便宜得很,我回去就给你买!”我告诉外婆。她费劲地翻出皱巴巴的裤袋从里面掏出仅有的两块钱硬要塞给我。父亲不敢给外婆钱,怕她乘人不备溜出敬老院买烟回来就不认得路了。我望着外婆有些心酸,替她把钱藏进了裤袋,又塞了少许零花钱给她。手表后来是上淘宝买的,款式新颖,不满百元,还江浙沪包邮呢。我见外婆戴着它把袖子管摞得老高,唯恐别人瞧不见似的。有好几个老太晃晃悠悠地走到外婆跟前,一本正经善意地告诫外婆让她小心点,不要把孙女买的这么名贵的手表给掉了或被偷了,外婆听了认真地点点头。瞧她们这样子我又要乐疯了。老太们煞是羡慕外婆的新手表,她们时不时地去问外婆现在啥辰光,外婆也很乐意地看看手表回答她们,笑容里带着小小的虚荣。我觉得外婆现在又有事可做了!

 

外婆的离世也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后听阿姨说那天早上外婆在水池边洗自个的饭碗,洗着洗着就在那里倒下了,再送到医院人已经走了。葬礼上哭得最凶的就数我后妈了,她要死要活拼命地抓着灵柩,呼天抢地的都要好几个人才把她费力的拖走,被拉到一边后又要反扑过来,有种飞蛾扑火的架势。我感觉她是在嚎而不是在哭,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她早想外婆死了,只是表演得过头了。整个仪式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我看着躺在灵柩里的外婆,她脸上被化了个很不适宜的浓妆,颧骨上大红的胭脂和嘴唇上猩红的唇膏都让我象看鬼片似的触目惊心,怎么看都不象外婆本人。零七年的八月八日,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多吉利的一个日子,外婆就这么仓促的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的话,就象我母亲那样。走出殡仪馆时我突然想到我母亲去世好多年后有一回在乡下外婆和我老公说的一句话;“多多是个没妈的孩子,你要好好待她,你要是待她不好的话我要打你的!”说那句话的时候矮矮瘦瘦的外婆还象征性的在我老公面前挥了挥拳头。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碧空如洗,阳光眩目,我狠狠地在外头哭了一回。


  怀念外婆,一个我未曾谋面漂亮的亲外婆,其实在母亲离去后我已很少会想起她,只是不得不承认在我的身上依稀仍带有她的影子,如叛逆的性格和小资的情调。怀念外婆,更怀念的是我乡下的外婆,朴实无华,心地善良,她给予的爱温暖着我成长过程中的每一天。怀念您,外婆!

                                

                                                               2014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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