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婦三味

心意柔軟,身得輕安,心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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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情景 》

    

   (我始终确信,关于童年的一系列记忆,犹如蝶之幼虫,平静地蛰伏在茧里。不到破茧的时候,永远不会被想起。它需要的仅是时间,在人生的某段时间会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  初见胖子是我幼稚园小班结束的那年夏天,爸爸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领回家。她偎在五斗橱旁,怯生生的打量着我家,并用手指不时触碰着上面的一盘桃子。“哎呀,不好了不好了她要偷桃子了。”我赶紧大叫了起来。正在忙活的爸妈一同走了过来,妈妈从盘子里挑了个最大的桃子递给了那个小女孩冲着我说,“王多多,不许乱讲话,她是你姐姐王红,以后你就叫她姐姐晓得吗?”“姐姐?”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从不知道我还有个姐姐呢。爸爸看出了我的困惑,他说,“你姐姐从小不跟我们一块住,是住乡下爷爷奶奶家的。今年要读小学一年级了,所以爸爸妈妈把她接回来了。”见少了一个大桃子我心里很不爽,斜视这个从天而降的姐姐,短发,牛铃眼,大圆脸上有好多蛔虫斑,一看就是个不讲卫生的乡下孩子。人长得白胖,估计好吃。哎呦喂,她一来不就要分掉我一半的零食嘛。我越想心里越不爽,怎么瞧她都不顺眼。哼,爸妈还让我叫她姐姐,我还是管她叫胖子的好。

 

﹉  夏日的黄昏,胖子来我家的第三天,她撅起屁股坐在屋外天井里的一只痰盂上,面目狰狞,脸憋得通红,一头大汗。她在痰盂上拉了许久才起身。爸爸接过了痰盂,我跑过去往里瞥了一眼,吓得赶忙逃得老远。胖子一早吃了妈妈给的蛔虫药后,竟拉了一痰盂的蛔虫,那些虫子拉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死,还在蠕动。这也实在太恶心太恐怖了,我感觉我的胃在泛,胃里的晚饭直往喉咙冲。整整一个星期,我没搭理过胖子。

 

﹉  妈妈是Z镇医院的护士长,上班很忙,下班没个准点。九月份胖子就要念小学,妈妈挺着急,她不无忧虑的对爸爸说,“王红这孩子啊长年呆在乡下,托儿所和幼稚园都没上过,我担心她一读小学就跟不上。你看我工作挺忙的,你得多教教她啊。”“这事包在我身上。”爸爸笑着拍了拍胸脯。自打那天起,爸爸像打了鸡血,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像又接到部队的指令,重新做回了一名军人。他开始变得死板的不得了,连带着弄出了许多规矩;坐相啦,吃相啦,睡相啦……我吃饭要发出吧嗒吧嗒声音,一吃到最爱的红烧肉时,就吧嗒得更响了。以前爸爸从不管我,现在不行了,我一发出吧嗒声爸爸就一脸正色告诫我说,“王多多,跟你讲过多少遍啦,吃饭不许吧唧嘴!”。唉,胖子一来尽没好事,我连吃个饭都不自在了。街坊里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孩子很多,每天傍晚我们会在巷子间追闹嬉戏。最近几天,有几个追不上我的孩子在我身后大喊,“王多多你有个乡下姐姐了。”“王多多你姐肚子里全是蛔虫。”“王多多你姐咋这么胖啊!”我越听越窝火,暗自抱怨爸妈为啥要把胖子带回家丢人现眼!每当我玩得汗津津回屋时,胖子准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听爸爸讲课。爸爸除了教她认常用的字外,还交一些简单的加减法。一个月过去了,爸爸觉得光教这点还不够,他用圆珠笔在牛皮纸上很认真的画了个乘法口诀表,他读一遍,胖子跟着念一遍。或许胖子打小不和爸妈住一起的关系,她眼神流露出来的是生疏与畏惧。

 

﹉  相处一阵子后,我和胖子也渐熟了,但我和她并没啥共同语言,聊不到一块去。比方说我爱听小半导体放的歌,她不喜欢。我爱涂涂画画,她也不喜欢。她喜欢的是睡大觉,晚上睡白天睡,好像怎么也睡不够。有个周日妈妈在医院值班,爸爸,胖子和我三个人在家。爸爸的战友下午来访,那时我正趴在桌上边听半导体里的歌边照着台历上的一张南京长江大桥的图片画画。那个叔叔当着爸爸的面对我大加表扬,夸我才小班就画得那么好。我拿着铅笔头也没抬,告诉他我以后可以是要当大画家的。我的姐姐,那个胖子,此时在呼呼睡午觉。若硬要找出我和胖子的相同点,倒是有一样,那就是‘吃’,我发现胖子也能吃,善吃,只是在‘吃’上就没我精明智慧了。打比方吃红烧肉,我不爱吃肥肉,胖子也不喜欢吃肥肉,可一块红烧肉总是肥瘦相连的,爸爸从不允许我们用筷子把肥肉夹掉,也不允许不吃扔掉。不过这难不倒我,在吃肉这事上我早练出一手炉火纯青的绝技。我通常先察言观色,趁爸妈注意力分散时用筷子飞速伸到红烧肉的碗底,小眼睛精确瞄准筷子缝隙间的一块肉,果断把肥肉剃除,然后夹着剩下的瘦肉从容不迫地放进嘴里。整个过程做的相当自然,并没有引起谁的怀疑。我瞧胖子夹起碗上层的一块红烧肉,先津津有味的把瘦肉吃掉,然后硬着头皮去啃剩下的肥膘。一碗满满的红烧肉吃到半碗时剩下的肥肉越来越多,妈妈就埋怨爸爸,说他每次都不会买肉,买回的肉尽是肥膘。

 

﹉  话梅糖,陈皮糖,一分一粒,一毛钱可以买十粒。一天若能吃上十粒这样的硬糖的话,准保过得滋润。我有个小伙伴,住我家边上,叫沈音智,比我大点,黑黑瘦瘦的,小小年纪鼻梁就架了副厚重的眼镜,象个老学究,这形象跟她那位在上海外国语大学当教授的牛逼爸爸如出一辙。她妈妈和我妈妈是医院同事。沈音智也是个馋老呸,我感觉她智商和胖子一样不高。有回一个医生阿姨给沈音智吃了粒话梅糖,后来只要她一见到那位阿姨就要向她讨糖吃。一次在医院附近的牛和桥上又和医生阿姨相遇了,便死缠烂打不放,非得要她交出一粒糖才放行。那位阿姨被逼得没办法了,就对沈音智说,“好好好,那你把眼睛闭上,阿姨把糖放你嘴里。”沈音智乖乖照做。可那阿姨并没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纽扣放到了沈音智嘴里。沈音智一咬,差点把上下两颗乳牙咬崩掉。打那后,她再也不敢随便问人要糖吃了。

 

﹉  爸爸有个长方形的锡皮储蓄罐,搁家里的五斗橱上。我踮着脚用手推了推那个储蓄罐,沉甸甸的,有很多钱的样子。我对一旁的胖子说里面的钱其实是我们的,因为外公每年暑假给的零用钱和过年的压岁钱都被爸爸骗掉。关于爸爸骗钱我最早的印象是这样的,那年我大概三岁,还在上机关托儿所。托儿所暑假,外公给我二十块钱。我拿着钱在地板上堆积木,这时爸爸过来了,他说,“王多多,我帮你把钱藏在你后背的储蓄罐里吧。”说着就从我手里骗掉了二十块,佯装往我后背一塞就走了。过年的时候爸爸又使出同一招将外公给我的二十块压岁钱骗掉了。那时我还小,对钱尚无意识,并不知钱的好处。自打读了向阳幼稚园后,我对钱的好处有了彻底的觉悟。二十块钱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啊,想吃啥就能买啥,还可以买漂亮衣服。当时大多数人的月工资才三十四块钱。那年寒假,当爸爸还想使出惯有伎俩骗我压岁钱时,被我当场戳穿。我说,“爸爸,你又当我是傻子,我后背根本就没储蓄罐,外公每次给的钱都被你骗掉了。”爸爸听了哈哈笑,我觉得他笑得很阴险。他捏着我的鼻子说,“王多多,你每天嚷着要吃红烧大肉大肉的,连肉丝都不要吃,还管肉丝叫小肉。我哪里骗钱啦?钱是你自己花的,都买大肉吃掉了。”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反驳他才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我手里还没捂热的钱拿掉。我爱吃红烧肉这事,在我所住的整条中大街家喻户晓的。邻里们出出进进见了我总不忘问上一句‘王多多,今朝红烧肉吃过伐?’

 

﹉“王红,外公给的零用钱,压岁钱你拿到过吗?”“没。”“哈,你的钱肯定也被爸爸骗掉了,所以我说嘛储蓄罐的钱该是我们的。”我一说完,胖子眨巴着两只牛铃眼思索了下,“嗯,王多多,你讲的好像很有道理呢。”既然我和胖子唯一能聊的话题是‘吃’,我就和她聊吃呗。我和她说上一长串我吃过的美食,如老虎脚爪,小鸡蛋糕,奶油切片蛋糕,脆麻花,光明牌枕头面包,话梅,话李和糖。胖子长年住在乡下几乎吃不到这些。她告诉我爆米花,猪油米花糖,葱油饼,炒豆子和红薯干很好吃。我对她举的美食不屑一顾,因为那些东西吃了是要放屁的。胖子见我没啥热情,便故作神秘的说,“有一样东西我吃过但你铁定没吃过。”“哦,是吗?”我可不信,心想胖子吃过的东西我咋能没吃过哩。“是一种水果,你猜得出吗?”她继续神神秘秘地说。我把脑海里我吃过的各种水果梳理了一遍,苹果,梨,石榴,西瓜,桃子,葡萄,香蕉,桔子,然后回答她。“不对不对统统不对,是闻胆(文旦,又名柚子),王多多我就晓得你铁定没吃过!”胖子甚是得意的呵呵笑了。“啥,有叫闻胆的水果?是半导体新闻里经常讲的让帝国主义闻风丧胆的闻胆?”我诧异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咋竟有这种水果啊。“反正就叫闻胆,黄黄的,大大的,特别好吃!”胖子骄傲的说。

 

﹉  九月份我上幼稚园中班,而胖子成了一名小学生,她背着爸爸当年当兵时用的绿色军用书包,上面有颗红五星。自打她念了小学后,每天都要在八瓦的台灯下做功课。爸爸还总冷不防抽问她好几道乘法口诀。爸爸本想在妈妈面前表功的,可胖子太笨,常前背后忘记,弄得爸爸在妈妈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现在胖子一放学回家就变得紧张兮兮的,我觉得她太可怜了。这让我对读书产生了反感,一读书就跟解放前做奴隶似的受尽苦。

 

﹉  有些个日子我一直在想胖子提及的闻胆到底是啥样的?胖子上回说那水果黄黄大大的,这样的话分量肯定够重。打仗的时候完全可以充当大石头扔出去砸死敌人,闻风丧胆闻风丧胆就是这么来的吧。一想到这么厉害我就更想吃闻胆了。我跟胖子说我在街上从未看到她所描绘的闻胆,胖子说她也不清楚。十一月的某天胖子放学回家就眉飞色舞的告诉我她见到闻胆了,在中大街新华书店边上有卖,有很多。此言一出我激动得拍手跳了起来说,“太好了王红,那我们去买个闻胆尝尝!”“钱呢?你有钱吗王多多?”胖子白了我一眼。“这个嘛……”我扰了扰头皮。“我们为何不动用储蓄罐的钱呢,既然我们的钱全被爸爸骗掉了,那么储蓄罐的应该是我们的。”我说。“嗯,也是。”胖子认同的点点头。第二天乘父母不在,我和胖子把五斗橱上沉甸甸的锡皮储蓄罐扛到了方桌上。储蓄罐是被封死的,上面只留了一个狭小的钱孔。把罐子反过身使劲晃一个硬币都掉不出来。“王红把你刘海的发夹给我。”“啥?”“发夹拨下来给我呀你这个笨蛋。”我急了。胖子傻乎乎地取下发夹递到我手里。“你把储蓄罐颠倒腾空拿好,我用发夹把硬币抠出来。”我命令她。硬币孔奇小,我和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共抠出三角钱的硬币,抠的最多的是一分二分的硬币,五分钱的硬币才弄出两枚。五分钱面积要比一分二分的大,把它抠出来难度极高。所以把两枚五分弄到手时我们一阵狂喜。我感觉贼骨头并不好当,我歪着脖子用发夹抠钱抠了老半天,脖子酸得快要报废了。

 

﹉  我和胖子用二毛五分买了个闻胆,又黄又大。我们不敢拿回家吃,让卖闻胆的当场把厚厚的闻胆皮剥了掰开来,我和胖子一人一半,打算边捧着吃边走回家。“这家伙倒真可以砸死人呢。”我说。“除了西瓜,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水果。”胖子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表明我没见过世面。我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闻胆太酸了,一点儿都不甜,不好吃。王红,我上你当了!”胖子也尝了一口,她也皱了皱眉,“咦,我以前吃过的闻胆可不是这个味,是甜甜香香的,挺好吃的呀。”我又咬了两口,直接把剩下的闻胆扔街上的垃圾筒了。撇下胖子,一个人气鼓鼓的跑回家了。

 

﹉  连着两天我都没搭理胖子,在这么难吃的闻胆上花费二毛五简直是罪大恶极!早知道就买其它好吃的过过嘴瘾了。爸爸显然并没发现储蓄罐的钱少了,一切风平浪静。于是随后几天,我和胖子如法炮制,又干了一回。买了二毛钱一包的话梅和一毛钱一包话李。话梅话李都很好吃,但话梅更好吃。那天我和胖子过足了嘴瘾。我告诉胖子在买什么东西吃上面她得听我的。我俩又接二连三干了好几回,最后那回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那罐子越来越轻了,爸爸迟早会知道。果不其然,周日的时候爸爸就把我们叫到跟前,问我们有没有拿储蓄罐的钱。我和胖子一一否认。爸爸说,“王红,王多多,你俩都不承认拿钱,那明早我就把储蓄罐拿到派出所去,让警察叔叔破一下案。”那晚我和胖子都失眠了,睁着眼忐忑到天亮。第二天爸爸满脸严肃,又把我和胖子叫到跟前一字一句的说,“案子已经破了,警察叔叔呢说上面有你俩的指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爸爸话音刚落,我和胖子吓得赶紧一股脑儿全招了。

 

﹉  在我向阳幼稚园毕业的那年暑假我们搬了家,从中大街的老房子搬到了友谊新村,房管所分给妈妈的一套二室户的新房里。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邻居。那是栋四层楼的建筑,每个楼层六户人家,没有独立卫生间,每层设有一个公厕。这种现在看来老旧寒碜的住房在那会儿可高大上了,没有过硬的关系即便挤破头也别指望能住上公房。我们住在306室,靠最西边。整个三楼就两家有小孩,除了我们还有就是304室。304室有个男孩,叫邱伟,与我同岁,九月份也要念小学一年级了。他爸是技校老师,他妈是中学老师。他们可真是有趣的一家啊,三人进进出出的鼻梁上都架了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很有智慧的样子。操着一口地道上海话,细声细气的,不带郊区口音。我突然联想到有个牛逼教授爸爸的沈音智,鼻梁上不也架着副眼镜吗?我一下找到他们间的共同点了,当老师的大凡戴眼镜,也喜欢让自己的孩子戴眼镜,这样才看上去有知识嘛!

 

﹉  暑假已开始一段日子了,这回爸爸倒没有按常理出牌,他竟然没有教我认字和做加减法,也没让我背乘法口诀。或许爸爸在胖子身上教学试验失败,他再也承受不了再次失败的打击,那样的话他会在妈妈面前无地自容的。我呢,原先紧绷的神经也彻底大放松。我讨厌读书,我喜欢玩,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喜欢听小喇叭和看小人书。当然我也喜欢看日本电影。住中大街那会,一有日本电影,爸妈肯定会带我们去看。我觉得日本电影里的阿姨长得都好漂亮,头发烫着卷卷的长波浪,裙子也好漂亮,心想长大后也要穿得这么漂亮。相反国产电影,里面的人和衣服都是土里吧唧的。只是一年中难得上映几部日本电影,所以看日本电影与我而言堪比过节。这不我又要过节了,爸爸一下班就告诉我们今晚电影院放日本电影《追捕》,吃完饭全家去看。电影散场一出院门,天已乌七八黑了,街灯昏昏暗暗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哼着刚学会的《追捕》里的主旋律,一蹦一跳的和胖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爸妈落在我们身后。胖子拍了拍脑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说,“糟糕,今天忘给文竹浇水了,大热天它要渴死了,爸爸特地交待我们要照顾好它呢。”“那我们赶在他们到家前先回家浇水呀。”我说着拉着胖子一路狂奔。

 

﹉  胖子取下脖上挂的钥匙摸黑开了门,我拿了个空碗放了一碗自来水正要去浇文竹时被胖子叫住了,“慢!”“又咋的啦?”我拿碗的手腾在半空不解的问。“它得施肥了,你看我们种的文竹这么瘦小,爸爸买回来两周了,它压根儿就没长大。”胖子说。“那施肥得有肥料呀,这又不是乡下,哪去弄肥料?!”“肥料现成啊,王多多你往文竹上撒泡尿不就是施肥了嘛。”我想了想胖子说的没错,去乡下外婆家时常见村里人肩挑两只大粪桶去地里施肥,桶里恶臭的粪水晃来晃去。胖子把窗台上的文竹搬到了地上,“喏,尿吧王多多。小心别尿花盆外面。”她说。“不干,要尿你尿王红,干嘛要我尿?!”我把她推到文竹边上。“撒尿这种事要小孩子干才行,你还小,就该你尿。快点,王多多,再推来推去爸妈就快到家了。”被胖子这么一说我只得放下水碗,小心翼翼地扯住裙角,拉下短裤蹲在文竹上撒了泡尿。文竹的叶子戳在屁股上痒痒的,我满头大汗,鬼知道我为何要听胖子的!三天后,那盆文竹变得又黄又蔫,又过了几天它彻底枯死掉了。爸爸责怪我们两个人连一盆文竹都养不好。可那绝对是胖子的错,她每回出主意没一个靠谱的,全是馊主意。让我撒泡尿直接把原本好好的文竹整死了。用尽吃奶力气弄出的二毛五分硬币听了她的话去买了个难吃至极的闻胆,最后是一扔了之。

 

﹉  胖子每天都有午睡的习惯,大夏天的她竟也能在水泥汀的草席上呼呼美睡。若是没有点好吃的,夏天的下午就格外漫长难熬了。一想到那盆死掉的文竹,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发誓迟早要整整死胖子。这个下午,我耳畔充斥着两种声音,室外蝉声鼓噪,屋内吊扇哗啦啦转得飞快。其实每个夏天的下午充斥在耳畔的都是这两种极单调的声音。我百无聊赖,瞅了瞅胖子,她穿着豆绿色的睡衣裤正侧卧蜷缩着睡大觉,怎么看都像极了一条肥腻腻的大青虫。睡梦中胖子把自己的蒲扇踢到了脚跟。这样的蒲扇一模一样有两把,是爸爸给我们姐妹俩新买的,写了我们的名字。我拾起胖子的蒲扇,想都没想就用黑色彩笔在上面画了个丑陋的大胖子。我暗自得意,捂着嘴怕笑出声来,又瞅了瞅胖子,她睡得正酣,嘴微微咧着,嘴角下的草席似乎被口水沾湿了一块,像在梦中品尝美味。一转眼我瞥见厨房饭桌上那半碗豇豆了,嘿嘿,脑子里一下又冒出了个恶作剧。“来吧,乖胖子,你不是喜欢吃嘛,来来来,吃东西罗。”我念叨着走过去用筷子夹起一根豇豆,小心翼翼地放在胖子微咧的嘴里,露出半截。

 

﹉  凉丝丝的豇豆似乎让睡梦中的胖子感觉到了什么,在我还未来得及脱身时,胖子突然睁开牛铃大眼盯住站她身旁的我。“喂!”她话音刚落,另外半截豇豆也落进了嘴里。胖子显然是气疯了,腾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撅圆了嘴对着我。不好,看样子她准想把豇豆往我脸上吐呢。我机灵一闪,豇豆优雅地在空中划了一条短短的弧线,稳稳地落到了她脚前自己的蒲扇上。“哈哈哈哈……”我一阵狂笑,瞧她那身手也太不敏捷了吧。胖子头一低又瞧见自己扇子上我作的那副画了。“啊王多多,我要杀了你!”胖子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冲进厨房,操起菜刀歇斯底里的就向我冲过来。我顺手举起一只方凳,四脚朝天左右摆动奋力抵挡她手中那把明晃晃的菜刀。我非常窝火,爸爸也真是可恶,昨晚没事找事把菜刀磨过了,简直是助纣为虐!万一我被胖子杀死了,爸爸算半个帮凶!

 

﹉  显然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敌我双方力量悬殊。也好比是举重比赛,胖子属重量极的,我是轻量级的。况且我手中的方凳太重,没抵抗几招便开始晃悠招架不住了。而胖子始终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我很快被胖子擒获了,她一把揪住我的后脖,用那把铮亮的菜刀在我眼前晃了晃,恶狠狠地嚣叫道:“王多多你这只死猪猡,我再让你画让你往我嘴里塞豇豆啊!”说完胖子用菜刀在我右手背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从裂开的皮缝间隐隐渗了出来。“哇——”我尽量扯开嗓子,声嘶力竭的哭声顿时划破整个下午的宁静。胖子被吓懵了,估计她还头一回听到这么铿锵有力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无间断迹象。她甚是心虚,不时抬头望了望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台钟,四点整。‘嘿嘿,再过半小时爸爸就要下班了。’我心头窃喜,尽管哭得依旧凄惨,而她并不晓得此时我正盘算着如何向爸爸告状。刀早被胖子放好了,可方凳还是四脚朝天,席子在打斗时被踢翻到墙角,房间一片凌乱。我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偷窥着胖子的神情,她慌乱不安。四点半还差五分,胖子迅速把席子摊平恢复原位,摆好方凳,麻利地收拾好被打翻在地上的东西,又用拖把拖了几下。“噹”的一声,台钟敲了一下,四点半整。胖子身子一颤,似乎“噹”的那下就是爸爸手中的扫帚柄敲到了她头上。她偷瞧了我一眼,见我还没有停止哭泣的迹象,就一屁股安分地坐在临窗的桌前,拿出暑假作业开始煞有介事地做了起来。

 

﹉  楼梯上响起了爸爸熟悉的脚步声了。我努力酝酿,培养着自己丰富的感情,争取下一秒入戏,好好向爸爸演上一回。我觉得自己天生有做演员的天赋,不过这也得归功于爸爸,他老爱带我们看电影的,电影看得一多,我也会演了。我靠着家门口,瞧着爸爸一步一步走近,“哇——”我哭得更委曲更响亮了。未等他张口问,我踮起脚,把受伤的手背举得老高老高的对准他,其实那么点血早凝固了,可我哪会擦掉,这可是死胖子的罪证!“爸爸,姐姐拿到刀杀我,呜——呜——爸爸——你还好回来了,否则我快被杀死了——呜呜——”爸爸脸一沉,我尾随着他进了屋要去指正杀人嫌疑犯。胖子头也不敢抬,还在桌前装认真,她很少这么认真做作业的,在我看来她是以平静掩饰心虚与不安。我敢保证此刻她的心正七上八下的,都吊嗓子口了。“王红,做啥要欺负你妹妹?”爸爸厉声责问。“不是我欺负她,是王多多先欺负我,在我蒲扇上画了个胖子,还趁我睡觉时把豇豆塞我嘴里。”说完胖子呜呜哭开了。‘死胖子,倒会比我演戏啊!’我边想边恶毒地瞪了她一眼,我可不能输给她。“我那是和姐姐开玩笑呀,可她却用刀杀我——”我的哭声中拖着长长颤抖的尾音,尽力装得一脸无辜与委曲。爸爸一把操起门后的竹扫帚,唰的一下,我和胖子都不约而同用双手护住了头。“啪”第一下就落在死胖子的屁股上,胖子边哭边连忙用护头的手去护住屁股。“太好了爸爸,包青天呢,真为我伸冤了,实在是解恨!”我正偷着乐呢,“啪”的一声扫帚柄又落到了我屁股上。这次打架,胖子被罚洗了一个星期的碗,但她倒也心里平衡,毕竟我屁股上也挨过爸爸的扫帚柄。

 

﹉  我的妈妈胳膊肘是往外拐的,想当然认为人家的孩子要比自家的乖,她总在我面前提304室的邱伟,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矮胖墩,说他怎么怎么斯文,怎么怎么乖。我觉得妈妈也太可笑了,邱伟与我同岁,可他吃个饭都要他妈喂的,而且嘴巴像漏的,饭粒总往地上掉。所以一到傍晚吃饭时,他妈阮老师便搬了两把小椅子,一把自己坐,一把邱伟坐,在家门口的过道里喂饭,以防饭粒掉屋里一地。刚开始那会几个邻居阿姨对阮老师说让邱伟学着自己吃,因为她们看到阮老师每次给儿子喂完饭都搞得自己满头满脸的大汗。“不行不行啊,让邱伟自个吃饭不知要弄到啥辰光去。这小囡做什么事都拖拉,以前幼稚园的小朋友称他熊猫大队长。”阮老师说着无奈地摇摇头。我跟妈妈说邱伟她妈长得像个大冬瓜。妈妈斥责我没礼貌。可我哪有说错呢,他妈本来个就不高,白白胖胖的从头胖到脚,这跟冬瓜又有啥区别呢? 再形象点不就是个去了皮的大冬瓜嘛。

 

﹉  我和胖子打架早不止一次了,通常爸妈是不清楚的,因为他们一回来我们便装作若无其事,该干嘛就去干嘛。可上回打架胖子操刀动了真格,这让妈妈忧心忡忡。一天深夜,我并未睡着,我听见南屋里妈妈的叹气声,她不无忧虑的对爸爸说,“王多多这孩子从小皮,又不服管教,常搞出让人头疼的事来,那次打架多半是她的责任。”“我也晓得,所以那天我也打了她屁股教训过她了。”爸爸回答。“要不,周日时我送她们姐妹俩去乡下住上一星期吧。”爸爸接着说。“嗯,好吧,去乡下住上几天也好的。”妈妈又叹了口气。我在黑暗中将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虽觉得妈妈对我的评价有失公正,但爸爸的建议不错。去乡下就去乡下吧,乡下也有我的玩伴,好玩的可多呢,有丽萍,琳琳姐妹家的大黄猫,那只黄猫去年夏天时不小心掉进了她们家屋前的水井,就是我和这两姐妹三人合力用水桶将它吊上来救了它一命。今年春天的时候这只大黄猫生了四只猫仔,两黄,一花,一黑。我是该去瞧瞧它们了,不知长多大了。村里好多人家养狗,狗也好玩,见了陌生人便叫,一只叫了后所有的狗都跟着叫,前呼后应的好不热闹。外婆自己养了几只下蛋鸡,还有一只鸭。滑稽的是那只鸭子不会游泳,它总一摇一摆的跟在母鸡屁股后,走哪跟哪。有些人家养公鸡,每每去乡下小住时清晨都听得见公鸡雄壮的啼鸣。尤其在冬天,公鸡的啼鸣声显得更嘹亮,那时,天还是黑黝黝的,没有一丝光亮。乡下的小河有鱼和小龙虾,有回我跟着爸爸去钓鱼,河就在家边上。我站在长满杂草的烂泥堤上用爸爸给我做的鱼杆钓上了一只癞蛤蟆,吓得赶忙把它甩掉。我越想越兴奋,无心睡眠了。接着又想起了在乡下的各种冒险,和一帮年纪相仿的乡下孩子一道去偷生产队里的蕃茄和黄瓜,专挑又大又好的偷,天啊这真是太刺激了,因为那些坏事都是在生产队长眼皮底下干的喔!

 

﹉  星期天终于在我的殷切期盼下到来了,一早五点听到南屋爸爸起床的声音我从床上蹦了起来,刷牙洗脸特别利索。每天早上不论寒暑,爸爸都在那个点起床,给我们烧早饭,去菜场买菜。有时煤球炉里的煤饼火熄了,他还得赶紧生火。妈妈忙医院的事,所以家中的活大多是爸爸干的,包括给我梳辫子。我有一个长辫子,自打我出生后妈妈就让我留头发。妈妈编麻花辫水平很差,给我编的辫子总是松松垮垮的。爸爸就不同了,毕竟当过兵,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认真,给我编的麻花辫又紧实又好看,所以我的长发都是爸爸梳的。我洗漱完毕后去推还在睡觉的胖子,“起床了起床了王红,要去乡下外婆那儿了。”胖子一个翻身不无嫌恶的说,“走开,我还要睡呢!”看样子胖子对去乡下毫无兴致。临去乡下时爸爸突然十分大方,破天荒的发给了我们每人两块钱。天呢,两块钱!要知道一根光明牌盐水棒冰才四分钱,奶油雪糕也只不过八分钱,那要买上多少根棒冰和雪糕啊!我数都数不清。当然这钱应该说是外公给的,每年一到暑假,外公都会各给我们姐妹俩一笔数目不小的零花钱,这钱向来都被爸爸霸占着。现在爸爸心慈手软,取出一小部分赏与我们,虽说是两块钱,那可是我迄今为止能支配的最大笔啦。“爸爸疯掉了,嘿嘿,给了两块钱。”我偷偷对胖子说。“王多多你有病啊,给你钱还不好啊!”胖子白了我一眼。

 

﹉  午饭后爸爸用那辆二十八寸老坦克把我和胖子载去乡下。我坐自行车前档,胖子坐后坐。我感觉自己挺吃亏,因为坐前档屁股搁得生疼,经过颠簸路面时更疼。但我没有办法,谁让我小,一般小的孩子都坐自行车前档的。我们乡下的家在陈家宅,离Z镇不远,乘车仅一站路,下车穿过马路便是。陈家宅是个很大的宅子,通向公路的土路两侧错落着乡下人简陋的平房。这条土路一直往南延伸,直到融入一大片一望无际的蔬菜地。和乡下人低矮破旧的老屋相比,我们在那儿的房子可要气派多了,那是一幢两层的砖瓦小楼,爸妈在73年盖的,当然啦,大部分的钱由外公资助,在当时及随后的好些年里都是整个乡最好的房子。乡下的家平日里只有外婆一人居住,我们住Z镇,外公和阿姨住浦西。逢到过年过节时大家就齐齐回乡下,那时候就别提有多热闹了。外婆做饭,爸妈和阿姨姨夫一块打牌,他们一年难得碰几次面,有说不完的话。我和胖子也没闲着,吃外公从浦西买给我们的各种零食。我的外婆长得矮胖,而且黑,村里人称她“大块头”。他们对外婆甚是羡慕,总在她面前说,“大块头你可真是有福气啊,住楼房,你们家除了你这个老农民全是工人!”每每听别人这么说,外婆脸上立马挂起幸福骄傲的笑容,尽管她讲起来还特别谦虚,“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差不多的。”把我和胖子送到乡下后,爸爸临走前不忘对我和胖子千叮万嘱,要听外婆的话,不许吵架,更不能闯祸,说完便骑着那辆二十八寸老坦克回去了。

 

﹉  我有两块钱,崭新的,用手一甩还有哗啦啦清脆的声响。我把钱装在裙裤的口袋里,站在门口,看到有乡下小孩打门口的土路经过我都会悄悄从口袋里扯出半张人民币,若无其事地对着他们。没见识过这么大的钞票吧,而且是崭新的噢。有几个不管春夏秋冬全年都拖着两道鼻涕的孩子路过门口后还不时回头盯着我那张两块头,其中一个一不小心被土路上的小石头绊了重重一跤,摔了个狗吃屎。我非常愉快,上楼找我的广口瓶,那只广口瓶是我养小鱼用的。丽萍和琳琳姐妹俩用扁筛去水桥头捉了小鱼后都会慷慨送我几条最漂亮的,剩下的鱼她们喂给自家的那只大黄猫。我将小鱼养在广口瓶里,它原本是个大的玻璃水果罐头,里面的果肉吃完后我把它洗干净留着以后派用场。去年暑假我先去虹口外公那里住了半个月后又去乡下住了半个月,那对小姐妹送了我几条拇指大小半透明的小鱼,鳞片极细,在阳光下泛着绿荧荧或橙黄的光,可爱极了。我把它们养在广口瓶里,塞在二楼的高脚衣橱下,每天趁外婆不在时拿到屋旁的水桥头给它们换水。外婆一向反对我去水桥头的,妈妈也向她关照过不允许我去,担心不会游泳的我出意外,所以养小鱼的事我瞒着外婆。高脚衣橱下藏着我的小秘密,无人知晓。一天之内我要欣赏我的小鱼好几次,把米饭粒弄碎了喂它们。因为天热,那些美丽的小鱼一周内都死光了。于是我悻悻的将广口瓶洗干净依旧塞回高脚衣橱下,等明年夏天再拿出来派用场。

 

﹉  当我一上楼我顿时惊呆了,胖子此时正站在高脚衣橱的镜子前,身披花床单,翘着兰花指在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我笑得滚滚倒,胖子大概入戏太深,并没觉察我上楼,突然听见我大笑她吓了一大跳,急忙把床单从身上扯了下来。胖子迷恋越剧完全是受阿珍阿姨的影响。阿珍阿姨是医院里妈妈所在的内科室前阵子新来的护士,又高又漂亮,老喜欢文艺,人也热情。我和胖子时常去医院吃午饭,午休时间,阿珍阿姨总要拉着我们教唱越剧。我才不喜欢越剧,那玩意老土,是中老年人的专利,我喜欢好听的歌曲。胖子倒是迷恋上了,她跟着阿珍阿姨学唱腔,翘兰花指,走台步。自从胖子学会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后,我感觉她行为都变怪异了。“王红你不怕热的话披着床单继续表演吧!”我说。胖子没吭声,她在铺着草席的木地板上躺下,摇着扇子装作若无其事,一张脸红彤彤的全是汗珠。

 

﹉  外婆睡底楼,我和胖子睡二楼。外婆给我们点了两盘蚊香,以驱赶蚊子。乡下蚊子超多,即便装了纱窗也不顶用。有一种长脚花蚊子,被它咬后皮肤上会肿起老大一个包,而且奇痒。不抓饶的话痒得难受,抓饶的话会把皮肤抓破,大热天的容易溃烂发炎。乡下没装吊扇,若无自来风的话得全靠自己扇扇子制造风了。去年炎夏我和胖子去乡下时外公也从浦西回来了,那晚外公彻夜未睡,坐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姐妹俩摇扇子。我一直觉得外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乡下的夜极黑,农村人节约不点灯,吃罢晚饭在自家门口乘凉,天黑回屋睡觉,偶有几户点灯的也早早熄了灯。所以在没有月光与星光的夜晚整个村庄乌漆摸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若夜色晴朗,屋前的土路,临屋的小河与河旁的合欢,榉树与楝树以及土路旁的老房子,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淡光。常有好多萤火虫在低空飞舞,尾部拖着一盏盏黄绿色的荧光灯划亮夜空。我不敢开灯,一开灯蛾子等奇奇怪怪的飞虫都往纱窗上扑。有扇纱窗破了个很小的洞,几只机智的虫子从这个洞里挤了进来,若是打开灯,它们会绕着屋梁吊的一只电灯泡乱飞,发出嗡嗡的声响。乡下小壁虎也多,有时看到它们在纱窗外爬,令我胆战心惊。以前听说壁虎会乘人熟睡时钻进人的耳朵,然后人就死掉了。

 

﹉“我们轮流扇扇子吧。王红,你先给我扇一百下,完了我再给你扇一百下。”我对躺在身边的胖子说。“不干,还是各扇各的吧,王多多你要耍赖的,再说你只会从一数到十。”胖子回答得干脆。“哼,数一百就了不起啦,我可以从一到十多数几遍。不干就不干呗!”我转过身用屁股对准她,希望能出放几个屁臭死她。黑暗中就听见两个人呼哧呼哧摇蒲扇的声音。“嗳,爸爸给的两块钱你打算怎么花?”。胖子突然发问。我本不愿理她的,但我也实在是睡不着,便不加思索的说,“买上无数根棒冰吧。”“你只知道吃棒冰,吃棒冰的,太没意思了。我想买朵头花,类似林黛玉头上戴的凤钗那种,你知道哪有买吗?”胖子说。我的天,胖子绝对走火入魔了,大热天披花床单不算,竟还想要买凤钗。我佯装思索,“嗯,这个嘛浦西的城隍庙该是有卖的。外公带我去过几回,可好玩了,九曲桥下的大鲤鱼比我们乡下河里的小鱼多了去,只要你一洒面包屑,它们就会争先恐后游过来抢食吃。小笼馒头皮薄肉多,一咬一口汤汁,鲜美极了。当然啦,漂亮的小饰物也不少,各种项链啦,头饰耳环啦。”胖子先前一直呆乡下爷爷奶奶家,从未见过世面,听我一番夸夸其谈,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张大了嘴巴吃惊的说,“真的啊?王多多你没吹牛皮吧?”“信不信由你,骗你是猪!”“那你明天就带我去趟城隍庙吧!”胖子恳求道。“带你去也行,你必须得给我扇一百下扇子。”我交叉着双腿,得意地开着条件。“好吧!”胖子坐了起来,两手抓起蒲扇一个劲对准我扇风,力道用得很大,爸爸生煤球炉时就是这样用力摇扇的。

 

﹉  为了朝思暮想的凤钗,胖子决定和我去一趟城隍庙。这个计划在外婆和生产队的女人们一早上蔬菜地干活之际我们就开始偷偷实施了,无人知道。“你认得路吗?”跳上了周南线公交车后胖子小心翼翼发问。我没答话,拍了拍胸脯轻松的笑了笑。不过说真的我心里没底,尽管跟着大人去过几回,可俗话说条条大道通罗马,在我看来城隍庙这么有名这么热闹,它应该可以和罗马相提并论的。况且我和胖子的口袋各揣着两块钱呢,还有什么不能用钱搞定的呢?我带着胖子从终点站下了车换乘摆渡船过黄浦江,跳上了66路巨龙公交车。我记得这车可以到城隍庙的,可却忘了该到哪站下。我瞅了下胖子,她神情拘谨忐忑,两只牛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围,像是上了条贼船,弄不好随时就会被人贩子卖掉似的。“阿姨,城隍庙哪站下车?”我鼓足了勇气用普通话问售票员。我不会说地道上海话,讲的上海话带着Z镇的口音,若不会讲一口流利正宗的上海话的话,都会被市区上只角的上海人瞧不起,他们管上海郊区人和所有外地人统称‘乡窝宁’。“福佑路!”长着苦瓜脸的售票员没好气的说。在福佑路下车后,我一路问到了城隍庙,城里人看我和胖子就象在看刚进城耍把戏的小猴子。胖子装了一路的哑巴,她紧拽着我的胳膊,除了和我打架,她从未和我粘得这么近。我知道她是怕我把她给甩了,到时凤钗没买成,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

 

﹉  我带着胖子兜城隍庙就像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她一改先前的拘谨,目光处处流露着好奇和不可思议,犹如置身于花花世界中。她用手指指戳戳,一会儿说,“呀,王多多,你看这个这个。”一会又说,“哇,王多多,那个太漂亮了。”我尴尬得笑而不语,感觉自己领了个乡下娃出来真是挺丢脸的。只是胖子想象中的凤钗并没有找到,这让她多少有点失望。我们各看中了一条仿珍珠项链,胖子买了粉红色的,我买了粉红与白色相间的,两条项链价格不菲,都是八毛钱,但它们够漂亮值得买回去炫耀。我想好了,下次我要戴着这条项链去镇上的照相馆美美的拍张照。城隍庙里有油煎饼卖,一毛钱一个,炸得两面金黄像个太阳,大得像个脚盆。我和胖买了一个当午饭,一人吃半个撑了个半死。我想爸妈哪天若外出,给我们姐妹俩各做上一个这样的大饼,他们三四天不回家我们也不会饿死。

 

﹉  原以为我和胖子此次去城隍庙的行动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可偏偏没料到我们竟然在九曲桥上遇见了丽萍琳琳姐妹和她们的妈妈美娟婶了。原来,美娟婶所在的小工厂停电,所以也带两女儿逛城隍庙凑热闹来了。这下玩完了,美娟婶是乡下出了名的长舌妇,她两瓣又大又薄的嘴唇皮一张一合的还有啥说不出去的,若被爸爸知道了我们偷着跑这么远准逃不了一顿棍棒!当母女三个朝我和胖子笑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唉,我咋这么倒霉,人霉的时候真是喝口凉水都得呛死!我和胖子再无游玩的兴致,原路返回,一路忐忑。刚在陈家宅下车就看到外婆站在马路对面焦急的守望着,她见了我和胖子就唠唠叨叨反复说已找了我们一天了。外婆也真是的,以前她从不找我,知道我会像村里的狗那样撒着腿到处跑,不到玩过瘾是不会回家的。这次估计是我和胖子一起玩失踪,加上毒嘴美娟的出卖才让她格外担忧,弄不好美娟这臭女人还添油加醋。外婆接着告诉我们她已动用村长的电话打到爸妈单位里去了,爸爸待会就来。天啊!我的后背立刻飕飕发凉,烈日当头竟不觉一丝酷热。看来今天的生活是吃定了,弄不好就是一顿暴打屁股遭殃!我以前告诉过爸爸多次,生活是过的,不是吃的,爸爸回复我该吃生活的时候就得吃!我恶毒的看了下胖子,她愣愣的也吓傻了,可那还不是被她异想天开要买个凤钗给祸害的吗?!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爸爸骑着那辆二十八寸的老坦克风风火火赶到。该死的毒嘴美娟又出现了,她扭着走过来边和爸爸打招呼边幸灾乐祸地一个劲夸着我和胖子,说我们毕竟是镇上小囡,见世面多,胆子大,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说她家的两个女儿是不敢单独跑浦西玩的。我恨不得把美娟扒皮活吞了,她这哪是夸人啊,分明是雪上加霜!我不敢正眼瞧爸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爸爸虽没立即发作,可他的脸铁青的非常可怕。他和外婆作了声告别就命令我和胖子上自行车,然后一声不吭把自行车踩得飞快往镇上赶。

 

﹉  我和胖子被爸爸从乡下接回了镇上的家,那时约莫下午四点多的光景,经过304室熊猫大队长邱伟家门口时,他妈阮老师正在过道里择菜。见我和胖子垂着脑袋尾随在爸爸身后便好奇地问:“咦,王多多,你们不是昨天才去乡下的吗,怎么不多住几天就回来了呢?”我咬着牙,这眼镜冬瓜和美娟一样都不是好货,爱管闲事!进屋后爸爸反手就把外门‘嘭’的关上了,手里操起一只塑料大拖鞋,吆喝我们靠墙站直了。我清楚爸爸那双塑料拖鞋的厉害,底子非常硬,像块铁板,打起屁股来要比扫帚柄疼多了,所以他不轻易派它用场。“说,是谁出的主意?!”爸爸用拖鞋指向我和胖子厉声责问。“不是我。”我和胖子几乎异口同声。“嘴巴老是伐?不打不招是吧?”爸爸说罢就挥起拖鞋狠狠揍了我们一下。“哦哦哦”我疼得哇哇叫抱着屁股跳了起来,胖子也是。我们马上都招了,胖子将这事推我身上,我才不干,也统统推她身上。我们边哭边指责对方的错,是对方出的点子,并向爸爸保证下次绝不敢如此这般了。可爸爸的火气并没有消,他又用拖鞋底狠命抽了我们好几下,打得我和胖子鬼哭狼嚎,随后让我们罚站。妈妈下班到家时我和胖子站得脚快抽筋了。妈妈脸色很差,看上去很疲惫,在医院做个护士长的确累,管的事又多又杂,常筋疲力尽的。她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冲着爸爸一顿臭骂,骂他不该给我们这么多钱。被妈妈这么一骂,爸爸的火又腾的上来了,他二话不说重新操起那只塑料大拖鞋,毫不犹豫地再次请我和胖子吃了顿非常厉害的生活。我们哭得抢天呼地的,可妈妈这回是铁了心,她把南屋的门砰的一关,装作没听见。那晚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整夜我是侧着睡的,两瓣屁股被打得贴不了床,火辣辣的像两块燃烧的煤饼。胖子也是侧着睡的,于是我们背对着背,屁股对着屁股。黑暗中胖子接连放了几个奇臭的响屁,肯定是她昨天在乡下吃多了炒黄豆。乡下没零食,炒蚕豆炒黄豆就权当零食了。吃豆子肠子容易胀气,会发出火车般鸣笛,然后放屁。唉,胖子也被打得够惨,为了买个梦想中的凤钗,她连隔夜屁都打出来了。

 

﹉  一上小学我倒是觉得读书并非如原先想象的可怕。以前看胖子背乘法口诀那苦逼样我就打心眼里讨厌上学,现在想想也没啥,那是胖子给我的错觉,谁让她笨。我读书从不花功夫,仗着有点儿小聪明,能偷懒的就偷懒,所以成绩一向不好不坏,属中等偏上吧。一年级时我认识了张虹,我同学,很快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一起上学,放学一块儿回家,比胖子更像亲姐妹,连吃根棒冰都能分享。张虹不是胖子王红的红,是彩虹的虹,独生女,皮肤黑黑的长得挺好看。她爸爸和我爸爸是一个单位的,家住我家对面五楼。我和张虹站在窗口互相瞧得见,还可以大声讲话,我们有讲不完的话。

 

﹉  椿樟街是我上下学必经之路,我姑母就住那。它像Z镇其它众多街巷一样有着典型的江南老街风格;青砖的路面,狭长的巷子,一眼望不到底。两侧为砖木结构的老屋,屋墙刷的是白石灰,已泛黄。屋顶的瓦楞间长着杂草,墙脚边长有青苔。这条巷子东侧的老屋临河,那河窄长,水很脏,一到夏天便散发出刺鼻的臭鸡蛋气味。我听爸爸说老早以前Z镇里里外外有很多这样的河,大部分被填掉了,那会儿他年纪尚小。爸爸又说有可能椿樟街边上的这条臭水浜也会被填掉。

 

﹉  第一次遇到傻子阿宝和他拎着的马桶出现在椿樟街是在一个暮春的下午,四点多光景,我正和张虹及其他几个一年级同学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在椿樟街口打老远就注意到一个拎着红漆马桶,穿着怪异的男人了。他正朝我们这边走来,人矮瘦,年纪不过三十,乱发,一件宽大褪色的墨绿色毛衣麻袋似的套在身上,左肩处破了个大洞,露出里头穿的紫红色球衫。我们相向而行,待走近后他停了下来。“喂,手表要伐?”他夸张地呶了呶嘴,用眼神暗示着拎在手上的马桶。我们一阵哄笑。“哪个骗你,手表就在马桶里,是崭新的上海牌。”傻子阿宝露出一脸率直。“哈哈哈哈……戆大!”我们一阵哄笑。看没人信,傻子一下子急了,从脖子到脸涨得通红。他嚯地一下把马桶举到我们眼前,晃了晃说:“听听,听听,嘀嗒,嘀嗒,它正响着呢,哪个骗你啦!”“大便要晃出来了,快逃啊!”我们中不知哪个叫了起来,大伙如鸟兽散。突然我的手唰地一下不知被谁给拽住了,我的老天啊,竟然傻子!我奋力一甩,劲很猛,傻子晃悠着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连人带马桶一块被撂地上。同学们又一阵哄笑。“你,你,你……” 傻子一激动说话都结巴了。“我把马桶里的新手表送给你你你…还还还不要啊?上海牌的哩。”他一脸茫然,委曲又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嘴巴一张就是一口大黄牙。我的妈呀,我头皮一阵阵发麻,似吞了一条粪蛆。我也顾不上张虹和其他人了,朝家的方向拔腿就跑,身后飘荡着同学们的嘻笑声。我边跑边想,到家后马上洗手,先用消毒皂洗上十遍,再用蜂花牌檀香皂洗上十遍,最后必须再擦点花露水。

    

﹉  晚上躺被窝里我还使劲嗅着那只手,虽说洗得手指都根根发白了,可一想到那恶心的傻子,我头皮依旧麻,总觉得我那只手还是臭的。“嗳,闻闻看,有啥味吗?”我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推了推身旁早已熟睡的胖子,在黑暗中噌地把五根手指递到了她的鼻前。“作啥?还让人家睡伐,神经病!”她一把抱过被子翻了个身。胖子不搭理我是正常的,我俩以前不住在一起,关系本就一般。况且她有个极要好的朋友叫阿瑛,是同学,家在椿樟街的巷尾,两人常形影不离的就跟我和阿虹一样。胖子和阿瑛的成绩都不好,我想因此她俩才能成朋友,同病相怜吧。昨天我告了胖子的状,那也不能怪我,我只是以牙还牙而已。上周我语文考砸了,考了七十几分。我模仿爸爸的笔迹在考卷上签名时被胖子发觉了,我马上将自己的一瓶酸梅汤递给了胖子求她保密,胖子边喝边答应,可没料到吃晚饭前她还是把我告发了。我一直在等机会要打个翻身仗,好出出心中的恶气。昨天回家做作业时我发现我把橡皮弄丢了,于是我打开了胖子的铅笔盒,她那会不在北屋。胖子的铅笔盒井井有条的,没我的那般乱。拿了橡皮后我总觉得胖子的铅笔盒有点怪,铅笔,圆珠笔,尺下面垫了好几层纸。我翻开瞧了瞧,先是两张草稿纸,草稿纸下竟有张数学考卷,被折成豆腐干大小。天呢她才考了57分。哈哈,天助我也,胖子准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吧!我匆匆将她的铅笔盒恢复原样,哼着小曲耐不住心头窃喜。等着瞧胖子,吃晚饭前我定会去大义灭亲!

 

﹉  当胖子的好友阿瑛家屋前的一棵高大的老桑椹树的果实由绿转红,再由红变黑时,漫长的炎夏就此拉开了帷幕。我的小学一年级也结束了。这个夏天最得瑟的有两个人,一是熊猫大队长邱伟,另一个是住阿虹家楼下三楼的潘东。潘东家正对着我家。邱伟和潘东与我和阿虹同个年级,不同班。邱伟没朋友,男生们都把这个戴金丝边眼镜,讲起上海闲话来嗲声嗲气的娘娘腔当作小怪物,不愿和他一块玩。这两天我进进出出时发现白天邱伟家的窗帘总是拉着,外门虚掩着,而屋里头很吵,不像半导体或收音机发出的声音,像在放电视。我推开点门探头一看,果真是,邱伟正独自窝在双人沙发上看电视呢。镇上的人家极少有电视机的,我头一回看电视还是在乡下。前年暑假我去乡下,外婆告诉我村里买了台黑白电视机,晚上要在打谷场上放电视。于是早早吃罢晚饭,跟着外婆,她提着两只矮凳去打谷场占好位子。电视机被放在有四个长脚的木箱子里锁着,架在打谷场的谷仓前,村长让队长阿兴专人负责看管。当阿兴队长打开箱子的锁,开电视机的那一刻整个打谷场沸腾了,人们里三圈外三圈的不知围了多少圈看热闹。阿兴边换频道边不时摆弄机顶两根长辫子天线来调整清晰度,好几个男社员要上去帮忙都被他赶了下来,怕把村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弄坏了。乡下人是极热闹的,一说话就拉大嗓门,像开拖拉机。乡下女人都是话唠,爱几个几个凑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或干脆各说各的,没完没了,然后嘻嘻哈哈彼此推推搡搡。嘴巴忙得很,说话的同时还不忘嗑瓜子,嘴皮子飞快,嗑了一地的壳。乡下女人们的名字甚有趣,我听了听不外乎三种,要么叫什么花,要么是叫仙的,还有就叫啥芳啥芳的。我外婆叫林仙,是三种之一。

 

﹉  自从搬到友谊新村后,整个三号楼的邻居和我们家关系都很好,平日里在医院工作的妈妈常给邻居们带来不少帮助,邻居们亲切地称乎妈妈陈医生。“陈医生,以后让你们家多多和王红上我家看电视好了,我们前天买了台电视机。”黄昏时分在自家门口烧菜的阮老师一见我妈妈便说。“不行不行,我家王多多太皮了。”妈妈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会呢陈医生?你和王师傅都这么斯文,你家多多也差不到哪儿去。放暑假了,就让姐妹俩过来看看电视吧。” 阮老师右手铲着锅里的菜,左手用湿毛巾不停抹着额头汗。未等妈妈再开口,我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邱伟家,一屁股坐在邱伟边上,笃笃定定看起了电视。此时正在放美国科幻片‘大西洋底来的人’。

 

﹉“妈妈,麦克.哈克斯很厉害的。”晚饭时我说着从一碗红烧肉中挑出一块最好的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日本的龙子太郎也厉害哦,去年村里的电视机放过的。”胖子眨巴着牛铃大眼,她压根就不晓得我在说啥,爸爸和妈妈也是。我把方凳往爸爸身旁挪了挪,向他眨了眨眼睛,歪着头试探性地问道:“爸爸,我们家也买台飞跃牌黑白电视机吧,邱伟家的电视可好看了。”“王多多你在做大头梦呢,你顿顿想吃红烧大肉,还哪有钱买电视机?!去,吃你的饭!!!”爸爸头也不抬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拒绝。真没戏,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气气闷闷的接连吃了好几块肉,很撑。 

 

﹉  星期天下午,爸爸一下子买回了两只华生牌台扇。“爸爸真是神经,电视机么不买,买这么多电风扇干什么?!家中本就有两台吊扇,好了,现在有四只电风扇了。”我小声嘀咕着,偷白了爸爸一眼。“你不是怕热的吗?”坐在藤椅上的胖子耳朵倒尖,边拨弄着指甲,边阴阳怪气地说。我注意到这段时间胖子故意把指甲留得很长,好一段日子没剪了。“哎,瞧你这对狗爪,该剪剪了,里面可都是细菌啊!“我对她说。“不了,我还要留长点,或许以后会派上用场呢。”这死胖子也太歹毒了吧,大概以后打架就打算用长指甲对付我啊。

 

﹉  暑假的下午我常跟张虹在一起混,多半是我上她家。张虹是独生女,她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这令我好生羡慕。我多希望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这样我就不用成天对着讨厌的胖子了。“王多多,我们楼下的潘东家也买电视机了。”张虹趴在草席上,两手撑着脑袋对躺一旁的我说。“噢?是么?”我故意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我们家新买了两只华生牌台扇。”我刻意语气平静地告诉她。“哇,新买了两只啊?那你们家不就有四只电风扇了吗?这也太有钱了呀多多!”张虹瞧着自个桌上那只破旧转起来还咯吱作响的小台扇,眨巴着眼,一脸羡慕。“那你和潘东和邱伟家打平手了,他们家尽管有一台电视机,可也没这么多电风扇啊!”张虹的话让我有些骄傲,但自己清楚,那两只新台扇算个屁!再多的电风扇在我心中也不敌一台黑白电视机,只有像爸爸这样的傻蛋才会在家里弄四只电风扇。

 

﹉  大头菜潘东是个高个男孩,脸蛋帅气,可身材比例失调,上长下短,十分怪异。大头菜并不讨女孩们喜欢,他满身戾气,好打架,爱飙脏话。一口一句‘我操,我操的!’,都成了口头禅了。从我房间的北窗口,就能一清二楚地瞅见大头菜家新买的黑白电视机搁在他家南卧室的五斗橱上,用一块碎花布严严实实地遮着。一到晚上,大头菜的爸爸就会把它扛到小方桌上,然后一家子坐在阳台上边看电视边乘凉。大头菜也会像熊猫大队长那样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恨不得让整个友谊新村的人都听见。此时我定会趴在北窗口,远远地盯着大头菜家电视的屏幕,尽力眯缝着眼,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在放什么呢?好像还在放‘大西洋底来的人’唉。哎,也不知放到哪一集了?那个戴蛤蟆镜的麦克.哈克斯又如何了呢?真要命,剧情这么紧张引人入胜,可我仅能瞧见大头菜家荧屏上有人影晃动!

 

﹉  我们楼下有棵大香樟,香樟下有个砖和水泥砌成的洗衣台,也算作友谊新村我们这群孩子的乒乓台。即便不打乒乓,孩子们也乐意三三两两聚那里打发时间。下午漫长,与其在家傻耗着,不如到外透透热空气,找人说说话。在我们这群孩子当中,极少见熊猫大队长邱伟的身影。不过,这回他倒是现身了。“真没劲,没啥可玩。”熊猫大队长吁一口气。“噢?你家不是有电视看吗?干嘛不瞧电视去?!”绰号“两堆污”的男孩鄙夷地说。也不知是哪个家伙这么缺德,给住在二楼长我一岁的吴德良起了个如此恶心的绰号,把他的名字一倒就成了“两堆污”。这要比底楼老刘家的两儿子和一个女儿的绰号,“草包”、“拎包”和“汤包”还要难听上百倍。“周二下午没有电视节目的。”熊猫大队长噘圆了小嘴低声说。我知道在“两堆污”和其他孩子面前,熊猫大队长特心虚,他该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谁让他气量狭小把上他家看电视的其他孩子都挡门外呢?另外,他的金边小眼镜和那口地道的娘娘腔上海话都让人看不惯。“谁有游戏棒,我们玩会儿游戏棒吧!”张虹提议。“好啊,好啊,谁输谁下去换人玩。”草包和拎包兄弟家隔壁的赵文化大声叫好。

 

﹉  赵文化绰号‘排骨’,他打着赤膊,下穿一条皱巴巴破抹布似的睡裤,人精瘦得像张X光片。赵文化念小学二年级,每回考试都是班级垫底。他的名字在一刀烂的成绩前就是个笑话。“再考不好就送你去乡下种地,你爸以前挑粪用的粪桶给你留着呢!”这是排骨他妈三天两头挂嘴边话了。排骨他妈在纺织厂做,和排骨一样精瘦,是张大号的X光片。可别小瞧了那女人,她每次骂儿子整个新村的人都听得见,震天撼地的,屋梁都能骂塌下来。排骨他爸难得回家,是个跑船的,跑的是那种脏脏的驳船,专门装黄沙,砖头,小石子什么的。跑这种船的人很辛苦,也赚不了大钱,不像跑远洋的。我有个叫陈小曼的女同学,与我关系还不错。她爸是跑远洋的,每年都会给家里添置一两样大件,像三洋收录机,洗衣机呀,还有一些东西我闻所未闻。陈小曼有回给我带了十块饼干,她告诉我说,“王多多,那不是普通饼干,是压缩饼干,船上的,不能多吃,吃两块就饱。”我嘴馋,一下吃了六块,吃得胃撑了整整三天。

 

﹉  张虹提议玩游戏棒,可问了一圈大家都没那玩意。“用细竹棍什么的也可以代替呀。”我说。“对啊对啊,那大家快找找,凑足了一把就能玩了。”张虹不失时机地附和着。令我高兴的是,每回我的建议总能得到张虹的认同。死党就是死党,我和她的友谊就像小喇叭中常说的亚非拉友谊万古常青一样。大伙儿环顾四周,连一根细竹棍都没找到。“草包,你妈地也扫得太干净了吧!”排骨冲着草包说。草包拎包他妈是在环卫所工作的。“放你妈的屁!你妈才扫地呢!再说老子揍你!”草包和拎包这么一骂,赵文化赶紧闭上了嘴。我扭头突然瞥见排骨家晾在门外的新马桶刷了,“喂,赵文化,你家的马桶刷是新的吧?”我朝他眨了下眼说。“对呀,王多多,就数你聪明,这马桶刷还是我妈昨天才买的呢。”赵文化一脸得瑟,那神情自豪得像新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似的。“马桶刷这会儿也能派用场?”草包和拎包嘻嘻笑着,异口同声地问。“嗯,这个嘛……喏,用刀劈成一段一段的,大小相等,不就成了游戏棒了吗。”我瞥了下张虹,她正偷着乐。我丢给了她一个眼神,她马上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嗯,主意不错,这个马桶刷只用过一次,按理不会太臭。但要做成游戏棒的话也得要得到赵文化本人同意噢,毕竟,马桶刷是他家的。”“没问题,想玩就随便劈!”排骨手一挥,爽快得不打任何折扣。他话音刚落,草包和拎包就从家里提来了菜刀,二话不说对着排骨家的新马桶刷在水泥板上劈了起来。

 

﹉  草包和拎包花了大半个小时,挥汗如雨,轮番上阵,总算把马桶刷游戏棒搞定了。“不用来石头剪子布了,看在你们辛苦的份上,男生先玩。”我说。大家一致赞同。草包和拎包当仁不让地玩第一局,排骨趴在洗衣台边上,紧盯‘游戏棒’,都快成斗鸡眼了。他就等草包拎包哥俩这局结束,看最后谁手中的‘游戏棒’少就换他上场。第一局下来,粗心的草包输给了精明的拎包。排骨喜滋滋地接过用他家马桶刷做的游戏棒,右手握紧,接着唰地一下松开,散落在洗衣板上的‘游戏棒’竟然有好多根是不相连的。“厉害!”排骨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别提有多高兴了,因为他不用费力就可以轻易拿掉八九根。拎包皱着眉,瞅着排骨一根一根笃悠悠地拿走‘游戏棒’,急得火烧火燎的。“你他妈的死磨蹭啥,快点!”像大头菜喜欢说‘我操!’一样,拎包也喜欢把脏话‘他妈的’挂嘴边,他不断催促着排骨,唯恐这轮他输了出局。“急个尿啊!”排骨淡定自若。

 

﹉  我,张虹以及其他几个小孩都被这紧张的场面吸引住了,大家围着洗衣台全神贯注,全然忘记了夏日的炙热。“快轮到我们了,你不会真玩吧,毕竟那是马桶刷做的!”张虹推了推我的胳膊对我耳语道。“怎么会?我可拿不上手!”我对张虹扮了个鬼脸。张虹说“要不我们先开溜,时间不早了,大人们也快下班了,过会排骨他妈要是没见着她的新马桶刷肯定会……”是啊,一想到那女人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张虹说得没错,早溜早合算,那女人打起排骨来一手提着他的后脖颈,像老鹰抓小鸡,另一手操起随便什么家伙就往排骨的屁股上抽。有时她还会抓着排骨的脚踝把他整个人颠过来打,打得排骨鬼哭狼嚎直喊救命。我顿时感到凉风飕飕,光顾着找乐子,没考虑周全,现在真替排骨不安和难过。唉,谁让我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呢。怕这事连累到自己,再和张虹各自回家前,我们串通好了,此事与我们无关。

 

﹉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果不其然,爸爸正做着晚饭楼下就传来了排骨杀猪般的嚎哭和他妈的打骂声。那女人的大破喉咙抵得上生产队里的十个扩音喇叭。“作孽,肯定又做错事了。”爸爸淘着米自言自语。我忐忑不安,那几个家伙会不会揭发我?到时排骨他妈会不会找上门来?我思索着,不经意看到胖子正阴险地用她的牛铃大眼扫视我,嘴里啃着外婆从乡下带来的大番茄。我转眼一想,反正我和张虹串通好了,到时大家死不认账便是了。于是稍加心安,定了定神,尽量装作与已无关的样子。正与我预料的一样,不久排骨他妈揪着啼哭的排骨上了三楼直奔我家,冲着正在烧菜的爸爸气呼呼地说:“王师傅,我昨天刚买的马桶刷被老刘家俩儿子劈掉做游戏棒了,他们说是你家王多多出的主意!”看到排骨他妈这副劈头盖脸的架式我赶忙缩回了自个的房间,嗡的一下头都要炸开来了。“王多多,你给我死出来!”爸爸大喝一声,我只好又硬着头皮退到厨房。“不管我事!我根本没动过你家什么马桶刷,整个下午我都和张虹在一起!”我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很慌。“不信你去问张虹和其他人吧,我也没玩那游戏棒!”看我淡定自若,倒把那女人给镇住了。她愣了一下,用手指猛戳排骨的太阳穴:“侬只小赤佬讲讲看,王多多说她没动过马桶刷,也没玩过,是吗?!” “嗯。”排骨哭着答。“可是……可是……那真是王多多出的点子啊!” 排骨气若游丝,说话断断续续的,瞧那样他都要被他妈折磨死了。可我绝不能招,我招了也难逃一劫。“放屁,别冤枉好人!”我豁出去了,为了以证清白把‘放屁’一词都用上了。这时熊猫大队长他妈阮老师过来了,她习惯性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满脸认真的对排骨妈说,“王多多斯斯文文的一个小姑娘,不会出这种坏点子的。”301室的徐伯伯崴着脚过来也对排骨他妈如此说。“抱歉啦王师傅,那我是错怪你家王多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女人尴尬的说着,拎着排骨往回就走,边走还边骂,“侬特只小棺材,小死宁,这把马桶刷要多少钞票晓得吗?要五毛钱五毛钱呢!侬特只枪毙鬼败家精死人看我不揍死你!!!”

 

﹉  我用手抹了下脸,排骨他妈发飙时唾沫飞溅,我感觉脸上臭烘烘的,一股隔夜腌萝卜干的味,肯定沾了那女人唾沫。“瞎冤枉人!呸!”朝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重重啐了口。“噢,你最好人,赵文化家马桶刷这事多半有你份。王多多你给我听好了,即便这事与你不相干,以后少和赵文化参合在一起!少出歪点子!”爸爸挥舞着菜铲对我厉声呵斥,那铲子差点就要落到我脑袋上了。穿着菜青虫睡衣的胖子冷眼旁观,她在看戏,一直笑得很阴,嘴没停过,连啃三个蕃茄了。照这么吃下去,想不胖还真不行啊!这回我还真是打心底感谢阮老师和徐伯伯了。熊猫大队长他妈虽说有时挺可恶的,但刚才表现得相当仗义。徐伯伯么真是个大好人啊,他因小儿麻痹症落下了双腿残疾,走起路来像只唐老鸭。我们家刚搬过来那会我曾背着徐伯伯在过道里学他填鸭式的走路, 302和303室的两位阿姨瞧了哈哈笑,夸我聪明有天赋,模仿得极像。妈妈训了我一顿,责备我没一点礼貌。排骨他妈上我家前早就去隔壁老刘家告了状,老刘头火气也不小,前几天刚磨的菜刀被两儿子劈马桶刷劈得刀刃全豁开来了,钝得没法切菜,一把好刀就此报废。他把菜刀往簸箕里一丢,抽出裤腰上的大皮带狠狠给了两儿子几鞭子。暮色昏暗时排骨他妈还没解恨,她站在自家门口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对着空气指桑骂槐。妈妈回家得知此事,对爸爸说,“这肯定是王多多的主意,这小囡满脑子坏点子。”然后她对我说,“你晓得为啥叫你多多?就是因为计划生育可以不生你,就像张虹父母就生张虹一个。你是多出生的,所以叫多多。早知道你老闯祸当初就不该生你!”

 

﹉  在搬到友谊新村第二年后,邻居间已经很熟络了。阮老师和我妈妈及楼上404室的张姨相处的不错外,很少与其他邻居搭讪。张姨在镇上的毛线店工作,她手巧,打的毛衣漂亮得让好多女人眼红。女人们喜欢向张姨讨教些毛衣新花样的织法,而店里一有特价毛线张姨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们。阮老师也喜欢打毛衣,自然和张姨走得近。张姨一人住,丈夫和孩子在镇江。丈夫是厂里的小技术员,镇江当地人。张姨插队落户到那儿认识了他,以为这辈子回不了上海了,加上自己年龄大了,于是在好心人的撮合下便匆匆和那个男人结婚生孩。后来有政策可返城了,她一人先回了上海。张姨四十多了,人洋气,皮肤和身材都好,又会打扮,一头漂亮的波浪卷披在肩上,看着顶多三十出头的样子。虽说她比阮老师大几岁,可阮老师确要比她显老。张姨说起话来很嗲,温温柔柔的。我常见她坐在熊猫大队长家的沙发上手把手教阮老师织毛衣,有时她俩看电视聊天。每次张姨在时,熊猫大队长的爸爸邱老师都格外热情,不是倒茶就是拿水果糖果招待。邱老师人瘦长,小麦肤色,看着挺阳光。只是谢顶明显,所以他尤其珍爱前额的那几缕头发。只要张姨在,邱老师更是将那几缕头发摆放妥帖,以防突然垂下露出发亮的脑壳。

 

﹉  又是一个炎夏,傍晚若有风,白昼的暑气消散得快,室外要比室内凉爽舒适。住底楼的人家大多喜欢搬个小桌子,弄几把小椅子摆在外头边纳凉边吃晚饭。老刘一家五口也常如此做。老刘喜欢打赤膊,像尊弥勒佛,肥头大耳,肚腩高挺,两乳房不比女人小,一走动浑身的肥肉一抖一颤。他两瘦儿子在他身边像两小跟班。底楼住户虽说纳凉方便,但有时会倒霉。有天老刘在外头大骂,“那娘只操比,啊只小赤佬掼的西瓜皮?!”我和胖子马上从北窗口探头凑热闹,就见老刘头上顶着半个绿油油的西瓜皮,气急败坏朝楼上骂。“哈哈哈……”我和胖子笑成一团。排骨,熊猫大队长以及对楼的张虹和大头菜都在大笑,大人们也在窃笑。我们很快知道肇事者是406室阿三的儿子斗鸡眼,他脱不了干系是因为拎包瞥见西瓜皮是从四楼他家窗口飞出的。斗鸡眼这回厉害了,平日里总是斜巴着眼,真到出手时一发命中!

﹉  阿珍阿姨要谈朋友了,妈妈说对方是个解放军叔叔,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星期天他们上我们家玩。妈妈特地关照我,“王多多你要听话,斯文点,要给人家留下好印象!”我觉得妈妈的话太多余,像我这么可爱的人见人爱才是呢。那个阿珍阿姨是该谈朋友了,都二十八了,这个年龄的女人都是结了婚,身后还拖着个小屁孩的。阿珍阿姨有一米七高,大眼睛,白皮肤,为人热情。她酷爱文艺,越剧呀沪剧呀,通俗歌曲什么的都擅长。胖子喜欢越剧就是受她的影响。阿珍阿姨的个人问题耽搁到现在是因为她曾插队落户到一个边远的乡镇卫生院好些年。据说那是个破地方,所谓的镇无非就两家店,酱油杂货店与供销社的农药种子商店,再加上她所在的卫生院,其它啥都没,连零拷的雪花膏都没得卖。目之所及之处无非是庄稼地,烂泥地,破农房及每家每户臭气熏天的大粪缸。若在那里成家,该是一辈子扎根了。阿珍阿姨是个心气极高的人,根本瞧不上那块旮旯地,是铁了心要回Z镇的。不过说实话,呆在这种破地方对一个在热闹镇上出生长大的女人来说堪比噩梦。熬了多年后阿珍阿姨总算调到了Z镇医院,只是自己的年龄也大了。医院注射室有个朱妈妈,是个口无遮拦的中年胖女人。阿珍阿姨不在时,朱妈妈在同事面前常说女人属羊的话皮肤黑好,黑山羊有福气,皮肤白的白绵羊最命苦!朱妈妈虽说没指名道姓,可大家都晓得她是指阿珍命苦,医院里皮肤白又属羊的女人除了阿珍也没第二个了。

 

﹉  说起朱妈妈,可是个人物哩。讲得好听点她大大咧咧不拘小节,难听点就是个十足的十三点,好在人不坏,没心眼。走在路上远远瞧见我就会大声喊我小百花,过两天再瞧见我时改叫我牡丹花,再下一回又变成了水仙花。她叫来叫去都是花!说不准哪天要称呼我喇叭花了。我叫她朱妈妈,她倒不情愿,不让我这么叫。她说,“小百花,你下次不要再叫我朱妈妈朱妈妈的,听上去像在叫猪妈妈猪妈妈。我家老头子姓李,你叫我李家姆妈吧。”朱妈妈一上班,注射室里到处充斥着她的大嗓门。朱妈妈心急,来打针的病人裤子若脱得慢点,她可不管是男是女,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扒下他们的裤子,然后练飞镖似的把针筒戳进一只只屁股。这样的粗鲁连壮汉心里都发毛,更不要说那些本就对打针心生畏惧的孩子了,有朱妈妈在的注射室无疑是人间地狱。朱妈妈曾扯断过好几个病人的裤腰带,他们宽大的裤头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退到脚跟,露出赤裸的下半身。她根本不理会那些狼狈窘迫边提裤子边和她理论的病人,自顾练飞镖。“我这个四十多的老太婆还有啥没见过?!”她说的时候理直气壮,眼皮都不曾撩一下。别看朱妈妈这么十三点,她家老李修养极好,人很内向。当年老李可是才貌双全驻Z镇军营的军官,自打年轻的朱妈妈在一次军民联欢会上认识老李后,便一厢情愿要嫁给他。但老李并不喜欢矮胖又不漂亮的朱妈妈,对她很冷淡。在遭到老李的再次拒绝后朱妈妈使出最终杀手锏,一头扎进了军营内的小河,以破釜沉舟的方式逼迫老李与她结婚。在那个讲究政治觉悟与个人作风的年代,老李无奈的娶了朱妈妈。

 

﹉  周五的下午我和胖子打了一架,竟然踢翻了北房间的马桶,粪水淌了一屋,恶臭刺鼻!趁爸爸下班前我们以少有的默契收拾了战场,把粪水处理掉,将屋子拖干净,又洒上整整一瓶花露水。屋子有股怪味,香中带臭。爸爸回家时也闻到了怪味,他皱着眉问我们房间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是姐姐不小心打碎了花露水瓶。爸爸说你们房间除了香还臭。我说环卫所的大粪车抽了一车大粪刚走,弄得新村里的空气乌烟瘴气的。姐姐还放屁了,我补充说。

 

﹉  周日阿珍阿姨和那个姓江的解放军叔叔上我家来过了,江叔叔穿着军服,高大帅气,十分英俊。他俩单独在我家的南卧室关着门下棋聊天。阿珍阿姨和江叔叔对彼此都挺满意,那天临走时阿珍阿姨笑意盈盈,脸上似抹了胭脂红红的。江叔叔也是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样子。第二天晚上我无意间听到妈妈对爸爸说,“阿珍今天与我讲昨天小江在我们家偷偷从背后抱过她了,还摸她两只奶,对她说到底是大姑娘的奶啊。”晕!阿珍阿姨连这种话都和别人说,她怎么和朱妈妈一样十三点呢?我心想。阿珍阿姨最终没和那个高大帅气的解放军叔叔结婚,那是因为江叔叔的老家在乡下,阿珍阿姨一向喜欢热闹的地方,自已好不容易从一个乡卫生院调回Z镇,再也不想在穷乡僻壤折腾了,思前想后还是忍痛与江叔叔分手。口无遮拦的朱妈妈在科室里背着阿珍阿姨又搬出了她黑山羊有福白绵羊命苦的理论,称像阿珍这种大龄女人找对象最难,高不成低不就的,再拖上个若干年弄不好就一辈子当个老姑娘!

 

﹉  暑假结束,三年级开学后班级就举行了新一轮班干部选举,投票推选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结果揭晓时我很是懊恼,这回又是当小队长,手臂挂的还是一条杠。我都连当两年小队长了,张虹这次也当上了中队长,好歹也给我弄个中队长当当啊。去年冬天时我在张虹家楼下捡了个大队长标志,过年外婆带我上她娘家亲戚家吃喜酒时我就将大队长标志别在左臂上,我觉得我那个小队长标志档次太低,戴上没面子。那天,外婆的那些个不常见面的亲戚呀见了我佩戴的那个三条杠便啊呀咿哟哦哟的猛夸我读书好,外婆也眉开眼笑的拉着我的手跟他们讲,这小囡就是聪明,跟她妈一样!选举结束随即班主任将标志发放给每个当选的同学。我愤愤的咬着牙将那块标志使劲在手心里揉,“谁稀罕当小队长!”说着我乘老师没留意将揉得皱巴巴的标志往课桌下一丢。“报告老师!”坐我身边的施浩突然举手站了起来。“报告老师,王多多将标志扔地上了,她说她不稀罕当小队长。”我惊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却神情自若,淡定坐下来捡起了那块标志放在桌角。“施浩同学,既然王多多不愿当小队长那么这个小队长就由你当!”班主任话音刚落施浩美滋滋的将小队长标志仔细别在左短袖口,不无得意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背着手坐得端端正正。第一回,我尝到了被告密的滋味。

 

﹉  俗话说无官一身轻,既然小队长这个芝麻官不当了,我也就不用替老师收发作业本了。那事也烦,要占用自个儿时间,现在做个普通群众啥都不必管了。三年级新增了一门思想品德课,语文和数学老师也换了新面孔。这三个中年老师真是三个活宝,有趣极了。新语文老师绰号‘蚕宝宝’,在堂课上她竟和我们聊起了马桶,她说外国人都用抽水马桶,但他们对中国的红漆木马桶情有独钟,甚至高价收购把它们当作艺术品收藏,挂在客厅墙上炫耀。那天放学一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告诉爸爸,“爸爸,发财了发财了,我们家有两只马桶,你干脆把北屋我和姐姐用的那只马桶洗洗干净卖给外国人算了,可以卖好多钱呢,那么咱家也可以买台黑白电视机了,我么顶多上公用卫生间。”“你神经啊,书不好好读一脑子歪门邪道,没个正经的。王多多,你看看你妈医院夏医生的女儿,人家也念三年级,还是大队长。你呢,只有倒退没有进步!你把你那些小心思花在学习上我就谢天谢地了!”爸爸数落了我一顿。唉,和爸爸这样没文化又死脑筋的人谈什么好呢,我向他指明了一条发财的路他都不要!把马桶卖了多好,除了能大赚一笔买电视机外,我和胖子也不必再为打架时踢翻马桶而烦心。回家路上张虹还不无羡慕地说,“王多多呀,你们家有两只马桶多好啊,随便卖掉一只就发大财了。我家小卫生间那个蹲的小便池顶个屁用,不能卖钱!”

 

﹉  数学老师姓方,也甚有趣。作为一个数学老师,他的想象力不比语文老师逊色。坐我后排的一个男同学有鼻炎,每天都拖着两道鼻涕,又不爱带手帕。课上他抽鼻涕时鼻腔发出的声响像在和老师打擂台。方老师建议那男生去西伯利亚,他说一到西伯利亚那位同学的两道鼻涕可以一秒变冰棍,掰下来吃了就行了,连买冰棍的钱都省了。我们哄堂大笑。某个中午有消息称离我们学校不远的一条河里有具浮尸,于是大家都跑去看热闹,我和张虹也一块去了。去时瞧见出现浮尸的河堤两岸围满了人,我和张虹硬是挤到了前头。浮尸在河对面,头沉在水下辨不清是男是女,浮起的部分身体被水浸泡得发白发胀。第一个发现浮尸的老头以为那是头被扔掉的死猪,因为镇乡结合处有家养猪场。一开始老头还在骂乡下人缺德呢,后来越瞧越不对劲,不是死猪是个死人。吓得他见了人就大喊‘死人了死人了!’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弄得我们这帮小学生都知道了。这时两个公安正开始打捞尸体,一旁的人在帮忙。我和张虹看了半天见其他学生陆陆续续的撤了,我俩也赶紧拔腿就往学校跑。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早过了大半堂课的时间了,教室里还只坐了一半的学生。方老师问我和张虹怎么上课迟到?我们说突然肚子疼,去拉大便了。我一瞅黑板,方老师竟然在为上课迟到的学生做统计。他用粉笔在黑板上例了四项,大便、小便、感冒、有事。这四项后面对应写了迟到学生的名字。他将我和张虹写在大便一项里,我们看看写进这一项的人还不少。这堂课方老师压根儿没上,他光顾着在那四项里归纳整理那些迟到的学生了。

 

﹉  思想品德老师姓郭,干练的短发,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长得像个老古董。郭老师个奇矮,所以极少写板书,站在讲台前同学们也仅能看到她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人不可貌相,郭老师讲起课与其本人呆板的形像判若两人。她讲课抑扬顿挫,声音忽高忽低,百转千回,讲到兴奋处更是激情澎湃。在向我们描绘共产主义社会的各种美好时,郭老师甚至连肢体语言都动用上了,让在场的同学们激动不已。有堂课她讲到人类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她说那时货币会消失,大家不用花钱买东西,商品琳琅满目,丰富得供过于求,想要什么你就可以随便拿什么,甚至人人都可以拥有像英美那样大资本主义国家才拥有的小轿车。这一番话说得我们起先个个傻了眼,瞠目结舌,紧接着是热血沸腾,无比亢奋。随后,郭老师让我们分组讨论假设共产主义社会已经来到,我们有什么愿望和想法。结束这堂课前她抽问了几个同学也包括了我,“王多多同学,你说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你的愿望是什么?”她歪着头专注地凝视着我,那双小眼睛在厚重的镜片下闪着智慧的光。“哦,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嘛,我的愿望是一年四季每天都有很多奶油雪糕吃。”我回答得十分自信,我很爱吃冷饮,奶油雪糕要比棒冰贵一倍,八分钱一支,非常好吃。“啊?你的愿望层次就这么低?!”她极其失望地摇了摇头,锐利的目光像两支小手电的光唰地一下瞄准了我,“王多多,你为什么不能大胆讲出你想要辆小轿车呢?”她说。另一个同学的口气比我大多了,他告诉老师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他想要让他爸给买上一台黑白电视机。郭老师马上纠正了他的错误,“不是买,是随便拿,记住,随便拿。因为到时商品是供不应求的!”她语重心长。

 

﹉  在小学三年级的寒假当爸爸捧回一台我朝思暮想的电视机时,我懵了,幸福来得太快我连诧异的准备都没做好。大人们像是讲好了似的,随后几天张虹,拎包及新村里其他同学的家也买了电视机。我和小伙伴们都感到共产主义社会来得太突然了,真是美好啊!自打大家都有电视机后,熊猫大队长邱伟和大头菜潘东家电视声音就不再猖狂了,一下子没了脾气。电视机买回没几天爸爸就用他的老坦克自行车把它载到了乡下,因为我们要在乡下过年了。与我而言,有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个年绝对是意义非凡的。电视机被摆在二楼父母的房间,盖着厚实的布,爸爸绝不允许我碰它一个手指头。他警告我说,“王多多,你手不要贱,弄坏了是要吃生活的。”可有几回我还是憋不住,偷偷溜进他们房间,撩起电视机盖布的一角细细打量,无法自控的用手指碰碰‘上海牌’这个闪闪发亮的商标,在心中甜滋滋地畅想起共产主义社会的各种美好来。

 

﹉  大年三十春节联欢会开始前一大家子便围坐在电视前,爸爸妈妈,胖子,我,阿姨姨夫再加上外公外婆。联欢会很快开始,男女主持人用激动高昂的声调说,“观众朋友们,听从朋友们,台湾同胞们,海外侨胞们,大家好!”我甩了鞋腾的一下跳到了床上,将一条围巾卷成话筒状对准嘴,学着主持人的样也激动万分地说,“观众朋友们,听从朋友们,台湾同胞们,海外侨胞们,大家好!”大家看了哈哈笑。阿姨和姨夫说,“多多呀真是学啥像啥,这孩子太聪明了。”“你们千万别夸她,王多多是个人来疯,从没个正经的!”妈妈讲。春节联欢会就数唱歌节目最精彩了,朱明瑛在好些人伴舞下唱了首《回娘家》, “风吹着杨柳么唰啦啦啦啦,小河里水流么哗啦啦啦啦,谁家的媳妇么走呀走得欢呀,原来她要回娘家……”这歌以前电台也放过,所以朱明英在台上唱时我就跟着一起哼。哼完我悄悄问胖子,“咦?你说朱明瑛人不胖可胸怎么这么大,一抖一抖的。一般来说胖的人才显胸大,她不会是装的吧!”“花痴!”胖子骂着瞪了我一眼就不答理我了。

 

﹉  大年初一清早醒来,我脑子里还塞着昨晚问胖子的那个问题,据我判断朱明瑛是假胸。起床的时候我灵感乍现,几下穿好衣服,从高脚衣橱抽屉里取出两双折好的厚袜子,对着衣橱的镜子把它们塞进了毛衣前胸,我平实的胸脯一下变大了,只是与朱明瑛的比起来还不够。随即我又取了两双放到胸前另两双袜前。哇,太神奇了,我的胸瞬间波澜壮阔起来,于是我又再弄了两双,感觉毛衣快撑不住了才住手。装完假胸,我推了推昏睡的胖子。“喂,王红,瞧见了吗,朱明瑛的大胸是装的,你看看你看看我也有大胸!”我挺着高耸的胸脯对准胖子。胖子很久才清醒似的,她整了整被窝,“大清早的这是干嘛,还让人睡吗?十三点!”哎,胖子就是无趣,她可不像张虹,我做啥张虹都认同。此时我的前胸装着六双厚袜,我手拿一条粉色的尼龙丝巾,边甩边扭起腰在衣橱镜前唱开了,“风吹着杨柳么唰啦啦啦啦,小河里水流么哗啦啦啦啦,谁家的媳妇么走呀走得欢呀,原来她要回娘家……”一首歌还没唱完,我胸前的袜子一个个全掉了出来,滚了一地。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弯了腰。胖子大力拍了拍床沿抗议我影响她睡觉。哼!就许她大热天披花床单翘兰花指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为啥就不可以装假胸唱《回娘家》呢!遗憾的是袜子装假胸太不靠谱,朱明瑛不会这么干,否则春晚表演时她唱着跳着袜子就滚了舞台一地,这也太丢人了。哈哈,想着想着我又笑出声来。突然联想到爸妈常说我的一句话‘王多多没个正经的’,嗯,好象说的有点在理。

 

﹉  朱明瑛假胸之事很快被我破解了,她戴的应该是海绵胸罩。我知道答案还属巧合,那是因为最近404室张姨的胸罩有时被风吹落到304室熊猫大队长邱伟家阳台的晒衣架上。我看到张姨急吼吼的下楼叩开了邱伟家的门,邱老师好象早有准备似的,笑嘻嘻的将胸罩递给她。说也奇怪,每回张姨掉胸罩阮老师都不在。张姨的胸罩的确好看,很挺括,里面有海绵,尼龙面料的,上面有刺绣。Z镇的女人们戴的是那种瘪瘪的白色棉布胸罩,Z镇的红霞百货商店也只卖白色棉布胸罩。303室的付姨有回问张姨她的胸罩是哪里买的,张姨告诉她是上海中百一店。

 

﹉  四年级的暑假父母们正为一件事烦心。事情是这样的,市教育局出了新政,小学由五年制改成六年制,八月三十一号含此日出生的学生仍是五年制小学,而九月一号含此日出生的学生改成六年制小学。爸妈得知这一新政后满脸愁云,其他小月份出生孩子的父母也是忧心忡忡。好些人去了县教育局,有问情况的,有抱怨的,县教育局答复说那是市教育局的新政,他们毫无办法。如此一来我和张虹都得多读一年小学,因为我俩都是十二月尾出生的,她还比我小几天。我看爸妈总是愁眉不展便宽慰他们说,“多读一年就多读一年,也没啥不好。”“放屁!”爸爸沉着脸。“王多多你懂个屁,你多读一年我就得多养你一年,还得给你多付一年学费。王多多我可告诉你,像你这种不求上进,书读得不伦不类的人,也顶多混个初中毕业,考技校都有难度,高中就别想了,大学更是痴心妄想!”爸爸长吁了一口气接着说,“既然你书读得不二不三,初中毕业考不上技校就得去招工找个单位上班。就算是招工现在也越来越难了,你多读一年小学,到时等你初中毕业很多单位都不招初中生了,我可不想让你成天荡在家里吃闲饭!”我一听就生气了,怎么宽慰他了反倒是不好了呢?我马上反驳,“多读一年书可不管我事,谁让你和妈妈没计划好,把我生到十二月,干嘛不像姐姐那样把我也生在一月份?!”爸爸无语。和父母相反,我倒是很赞成教育局这则新政。我看胖子一读初中整个人都废了,有很多功课很多考试让她活得像行尸走肉。在小学多混上一年也好,毕竟人轻松。虽然我书读的不咋滴,可那只怪自己从不用功。我若是读书勤奋,门门成绩保拿前三,亮瞎所有人!不过我认为成绩还是低调点好,老师只会管两头,成绩好的与成绩差的,那些成绩不上不下的他们是懒得管的。我最厌烦有人管我。

 

﹉  听着窗外的蝉鸣,我心情很愉快。有卖棒冰的吆喝声远远传来。我问胖子吃不吃棒冰,胖子说吃。“拿来!”我将手摊开伸到胖子跟前。“啥?”她问。“四分钱呀,别装傻!”胖子乖乖将四枚一分的硬币放我手心。我将八分钱装在一个买菜的竹篮里,在把手上系了条长绳,在南窗口等卖棒冰的小贩经过。卖棒冰的小贩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在自行车后座安放了个白色泡沫塑料箱,箱里有小棉被,那些棒冰啦,雪糕啦就裹在小棉被里。我住三楼,大热天的懒得跑下楼去买棒冰。待小贩一来我就把他喊住,用绳子将装钱的篮子吊到底楼,他将棒冰放篮子里顺便把钱取走,我再抽绳子把篮子吊上来。自打几年前我带胖子去了趟城隍庙后,爸妈是越来越小气了,给钱是掐着一毛一毛的给,一次给个五毛算是非常客气了。我最喜欢我的外公,他给钱从不手抖。一年级的寒假在乡下过年,阿姨拿了她男朋友送的水钻胸针在我面前炫耀,那时我正穿着棉毛衫裤在床上玩。那胸针真的好美啊,我捧在手里爱不释手,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城隍庙的小饰品也没那么美,我想把它据为已有。趁阿姨不注意,我把胸针别在我棉毛裤右裤角管内侧,从外是瞧不出来的。过了会阿姨问我要胸针了,“在床上。”我说。她将床翻了个遍没找到她的胸针,在我身上也没搜到。于是她凶巴巴的厉声质问,“拿出来王多多!”我马上哭了。外公听到哭声过来问,“咋回事? ”“多多偷了我的胸针”。阿姨气鼓鼓的。“一家人怎么能说偷,不就是个胸针嘛。”外公说。“那要很多钱呢!”阿姨见外公护着我她一脸不爽。“多少钱?”外公问。“二十来块。”“二十来块就二十来块,我给你。”外公说。“那也不行,这是人家送的!”阿姨也倔了起来。外公明白了这是阿姨男朋友送的后,便温和地对我说,“多多,你把胸针还你阿姨,那是人家送的不能拿,下次爷爷给你买一个。”于是我眼泪汪汪的把裤脚管翻了出来,不情愿的取下那枚漂亮的胸针还给了阿姨。

 

﹉  外婆和外公,一个一直住在乡下,一个长年住在浦西的虹口。他俩的关系并不好。 过年的时候外公回乡下,他和外婆几乎很少说话。好几次外婆私底下骂外公‘老棺材’,被我听到了。尽管外婆对外公不好,但从小对我极其疼爱,我断奶那会就是被爸妈送到外婆那儿让她带的。外婆除了矮壮,还黑,一点儿都不好看,跟外公不般配。我妈很漂亮,我还有个大姨妈长得也不错,都不像外婆,倒是个子矮矮的小阿姨和外婆甚为相像。外婆家的隔壁住了她的大嫂叫林新阿奶,林新阿奶是个瘸子。这对妯娌间一向面和心不和,表面上彼此寒暄唠上几句,背地里却常说对方的坏话。外婆告诉我说,“隔壁只老太婆坏来暇啦。”而每回去乡下,林新阿奶一瞧见我便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一走到她跟前,她见外婆不在就把嘴凑到我耳跟说,“王多多,特只老太婆勿是侬格亲外婆。”说着故作神秘的向我摆摆手,“侬勿要响勿要响噢。”又有好几次,林新阿奶在我耳跟讲我现在这个外婆嫁来时原本是有男人的,解放前打仗时她男人被抓壮丁抓到台湾去了。“那我亲外婆呢?”我不解的问。“侬亲外婆老早是上海有铜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呀嘎。”以往我从不信林新阿奶的话,但这两年我觉得外婆跟我们还真不像。就这个问题我问过妈妈,妈妈说王多多侬勿要听林新阿奶瞎讲,侬外婆就是亲外婆。

 

﹉  前周去乡下,一个陌生小脚老太的到访揭开了外婆的秘密。那天吃罢午饭外婆正刷着灶上的大铁锅,打门外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脚老太。外婆见了她一脸诧异,她给那个老太倒了一碗凉开水。那老太也顾不得喝水,絮絮叨叨地讲她儿子要回来了,说听到消息以前被抓去台湾当壮丁的那些人现在都可以回大陆寻亲了。老太讲完伸出藤蔓似的枯手扯住外婆的衣角反复央求外婆跟她回家去。外婆苦涩的笑了笑,她指着我对那个老太说孙女都这么大了也不回去了。小脚老太最后失望的离去了。“我不是你亲外婆。” 清理好锅台,外婆镇定自若地告诉我。“我才不信,你骗我!”尽管我早有怀疑,但嘴上还是如此说。

 

﹉  胖子的好友阿瑛好些天没来了,胖子去她家也是趟趟扑空。没了阿瑛的消息,胖子很是落寞。以往暑假胖子常和阿瑛在一起,阿瑛家有棵高大的桑椹树,桑椹果成熟后阿瑛总叫胖子上她家去吃个够。傍晚妈妈下班还没踏进家门在楼道口就被303室的付姨拦住了,“陈医生,全再瑜的鼻子接上了吗?”“噢伊呀,上周当天就转送九院了,我院外科没那能力。”妈妈说。“谢柏平特只男宁倒是看不出,当了嘎许多年缩头乌龟总算暴发了。”付姨嘻笑着说。“你们在讲啥呢?”302室的冯姨端着饭碗过来凑热闹。“喏,就是那个鼻子被伊拉男人咬掉的全再瑜,我在问陈医生有没有装上呢,陈医生讲送九院了。”付姨依旧嬉笑着说。妈妈进屋后她俩继续着八卦,我站在外门口想听听还会讲什么,因为刚才她们提到的全再瑜和谢柏平是阿瑛的爸妈。“格只女宁是又骚又泼辣,以前伊啦车间的一个男同事和伊用五块钱打赌,说谁敢当众把衣服脱个精光谁就赢这五块钱。全再榆几下就脱光了上衣掀了奶罩扔在车间地上,要脱裤子时那个男的吓傻特了,只男宁连忙认输,马上给了她五块钱。”“这算啥。”冯姨讲完付姨就开腔,“全再瑜还轧姘头呢,老底子是背着谢柏平轧姘头,格两年干脆公开了,知道谢柏平是个孬种也不避讳了。全再瑜女儿读书不在家时三人常买了熟食在家一道吃老酒。然后全再瑜和伊拉姘头在房间床上搞,留伊拉男宁继续在厨房间吃老酒。”“哈哈哈……”付姨说着两个人挤眉弄眼笑成一团。冯姨一笑就露满口牙龈,不好看。我听张虹讲过一笑就露牙龈的女人比较风骚。冯姨大该是被饭粒呛住了,她使劲咳了好几声。

 

﹉  当晚我就偷偷把阿瑛爸妈的事告诉了胖子,胖子不信,第二天她又跑去了椿樟街的阿英家,门依旧紧闭。隔壁的老太婆见胖子来过多次了便对胖子讲阿瑛被她外婆接去了,不回来了,她爸妈正在闹离婚。胖子悻悻而归。少了阿瑛这个伴胖子就少了个去处,她要么呆在家要么往姑妈家跑。胖子和姑妈的感情要比跟爸妈的好,打出生到念小学前她一直住乡下爷爷奶奶家,姑妈一有空就去帮忙带她。姑妈家也在椿樟街,近巷子口,而阿瑛家是在巷尾。椿樟街是我读书的必经之路,巷子口有个叫阿宝的傻子,住隔姑妈家五六个门牌号。他爹死的早,家中就他和他妈两口人。阿宝妈退休多年了,单位得知她家境困难,又摊上个傻儿子,每年总会有一两次送温暖活动。退管会的同志拎着油呀,米呀给阿宝家送去,从不需要敲门,因为阿宝家的门一直敞开着,他家穷得连小偷都觉得晦气,从不光顾。阿宝家的门口放了只油漆剥落的旧马桶,阿宝常露着屁股坐在马桶上边拉屎边朝经过他家门口的人傻笑。邻居们都劝阿宝妈把阿宝送敬老院去好给自己减轻点负担,阿宝妈没舍得。她告诉他们等自己老死那天再让街道居委会的人把阿宝送去敬老院。听人说在椿樟街巷尾有户人家也有个傻儿子,他爹受不了苦日子自个跑了,留下傻子,女儿和老婆。那傻子特能吃,即便没啥菜他每顿饭都能把饭锅吃个底朝天,所以养得是白白胖胖。他妈已退休,单位从未派人上过她家门,更别提像阿宝妈单位送油送米送温暖了。傻子的姐姐人聪明,长得也漂亮,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被单位里的一个大学生看上了,和她处朋友。那大学生家境很好,父母的工作也体面。当傻子的姐姐将这事与她妈一说,傻子妈很是发愁,家里压根儿没一件像样的东西,人家若是一上门提亲,见女方家如此寒酸会咋想?再说要是见了她那傻儿子,准得吓跑,如此一来女儿这桩美满的婚事肯定告吹。有天,她给傻儿子做了一顿丰盛的菜,大鱼大肉,傻子吃得可欢呢。第二天傻子妈狠下心让人把傻儿子带去外地扔了。没多久傻子的姐姐与大学生结了婚,后生了个男婴。孩子一生完她男人就开始嫌弃她了,外面也有了花头。婆家没人替她说话,他们本就瞧不起她。那男人与傻子的姐姐离了婚。她想要儿子,可婆家人不给,很多人也劝她舍弃儿子,说与其跟着她受苦还不如跟着他爸,毕竟男方家境好。又说拖着个孩子再嫁人的话更难。最终傻子的姐姐灰溜溜的回了娘家。

 

﹉  姑妈家的正对门住着个十分了不得的老头,姓崔,是个裁缝。老崔可不是个一般的裁缝,退休前在南京路的培罗蒙西服店干过。培罗蒙可是个响当当的牌子,解放前就非常有名。老崔手艺极高,想做什么款式的衣服只要给他看看图片他保准能做得一模一样,做工也上乘。所以镇上一些时髦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找老崔做衣服。老崔每天很忙,我和张虹放学回家途经他的裁缝铺时一直看到那老头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背坐在缝纫机前,将缝纫机踩得咔咔咔咔响,然后针线像密集的雨点齐刷刷落下。二年级时我就对张虹说,“张虹,如果我也能做衣服就好了,我会给自己做好多漂亮衣服,当然也给你做。”“王多多,做衣服又难不倒你,你准行的,我信你!。”张虹拍了拍我的肩。三年级的暑假我觉得已将崔老头的手艺偷学得八九不离十了,我必须得尝试一下或者说是一展身手给自己做件衣服出来。两年前曾在浦西淮海路的儿童服装商店看中一条红色的丝绒背心连衣裙,我让爸妈买他们不同意,于是我一生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赖在店里不走了。爸妈没理会我,自顾自出了店门。我急得大哭,过会见他们还没过来就哭着追了出去,结果发现他俩就一声不吭的站在店外的人行道上。我想当时若是外公同在的话才不会像爸妈那般小气,外公最疼我,我想买什么他从不犹豫。我念幼稚园时外公有回请我们全家去国际饭店吃饭,那不是普通饭店,那可是家享誉海外的大饭店,在南京西路,曾是亚洲最高建筑。解放前许多大人物像宋美龄呀,张学良啦都是常客。解放后也作为涉外高档饭店,很少有市民去。那天外公点了满满一大圆桌菜,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道糖醋大黄鱼,因为盘子里有只绿头苍蝇。

 

﹉  我一直惦记着那条漂亮的丝绒无袖连衣裙,我若是能穿上它准像公主那般高贵。想到自己的手艺也偷学得差不多了就必须得给自己做一条这样的裙子了。家里有台闲置的缝纫机,这下好了是时候派上用场了。我到处找布,只翻到一些零头布,根本没用。正当我失望大叹英雄无用武之地时,抬头瞥见爸妈房间酒红色的丝绒窗帘了,今年五月才新换上的,妈妈说丝绒的窗帘夏天更遮阳。那条窗帘很美做我的裙子太合适不过了,这么想着我踮脚站在方凳上手里操了把裁剪的大剪刀几下就把窗帘剪了下来,再把布裁成裙子的样子,又在缝纫机上穿线团什么的忙活开了。王多多呀你是个大天才,我对自己说。我感觉自己这回准成功,可事与愿违,当我把布压在缝纫针下脚踩踏板时那缝纫机一动不动,像块老木头似的不听指挥。我满头大汗弄了大半天最终以失败告终。裙子没做成,新窗帘成了一堆废布,可把妈妈气死了,爸爸火一大就亮出了他的杀手锏——塑料拖鞋,请我狠狠吃了顿生活。

 

﹉  Z镇的生活总体平静,但还会有些事发生;好的,坏的,奇的,怪的。前阵子镇上还来了个神经病,是个三四十岁的外乡女人,成天在大街小巷荡来荡去,问人要吃要喝。人家给了点吃的她就用沪语给他们唱上一段‘三林塘是个好地方’。“伊是在寻伊拉男宁。”街巷里有些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像是包打听,啥都清楚。说那女人有个多年的相好,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那男的某日突然失踪,好几年都音信皆无。那女的四处寻找,弄得精神也出了问题。因为她相好的家在浦东三林塘,所以她自编了这段沪剧‘三林塘是个好地方’,边唱边寻她的男人。女神经病在Z镇没几天就不知去向了。最近镇上还出了个奇特的贼骨头,别的不偷,专偷女人的内裤胸罩。住街巷人家晾在屋檐下与新村公房底楼住户晾的内裤胸罩好多不翼而飞。不过内衣贼最终还是被逮住了,这得归功于金龙街的李家姆妈和她儿子。那是下午两点光景,李家姆妈正似睡非睡的靠在屋内躺椅上,透过墨绿色的纱门,她突然瞧见对面邻居的屋檐下有人。一想到那个尚未抓到的内衣贼老太太立刻警觉起来,她蹑手蹑脚到里屋叫起了要上夜班在睡觉的儿子。当娘俩个看见那人正伸手从晾衣夹拉下一只胸罩时立刻冲了出去,她人高马大的儿子从背后将那人制服,李家姆妈呢扯开了嗓子大喊‘捉贼骨头贼骨头’。下午寂静的空巷瞬时炸开了,原在自家屋里厢午休的人全跑出来看热闹。众目睽睽下李家姆妈拉开了贼随身带的那只黑色人造革拎包拉链,从包中掏出了一大把女人胸罩与内裤。众人哗然,有嗤之以鼻的,有哄堂大笑的,还有骂不要脸的。当大家扳起贼骨头垂丧的头看清脸时不由大吃一惊,这不就是灯具厂销售科的科长巍建忠嘛。巍科长个矮,中年微胖,保养不错,还非常重视仪表。每天出门前他必把自己打理得有条不紊,上了发蜡的头发要齐齐往后梳,衬衫与裤子不能有一丝褶皱,必得用电熨斗熨得笔直挺括。灯具厂许多人都清楚姓巍的没啥能力,但在阿谀奉承领导上确实有一套,所以就捞了个油水颇丰的销售科长当。巍科长有两姘头,全是他办公室的下属。他若与其中一个外出的话,待他们回来另一个必吃醋,阴沉着脸追究他俩上哪啦哪啦。巍建忠有两姘头除了他老婆外厂里多半人知道。所以后来当灯具厂的人得知那个在Z镇作案多日的内衣贼是他时,好多人还不信,他们无法将这个仪表光鲜的科长与一个猥琐的小偷联系到一块,何况且巍建忠除了老婆外还另有两姘头, 难道三个女人还不能满足要去偷那些玩意?

 

﹉  内衣大盗风波过去不久,Z镇的人们又有了茶余饭后的新话题,这回是和一部电视剧有关,那就是热播的香港电视连续剧《上海滩》。白天的下午,我和张虹懒散地躺在她房间的小草席上,一起回顾和讨论着昨晚的剧情,那是一天中除了看《上海滩》外最惬意最美好的时光了。“我想嫁给那个演许文强的周润发。”我告诉张虹。“王多多我也想嫁给他哦。”张虹说。“那以后我们姐妹两个一起嫁给周润发吧。”我说。“好呀好呀,我们一块儿嫁给他!”张虹兴奋得与我击掌,她接着说,“万春红曾告诉我她也超级喜欢周润发,我晓得她也特想嫁给他的。”“万春红也要嫁给周润发?”我惊愕地问。“是呀,不过我想万春红人又不漂亮,眼睛么细小的像根线,人么胖得像只柏油桶,周润发这么帅咋能瞧得上她呢。”张虹慢条斯理的讲。

 

﹉  夏日灼热的暑气令椿樟街边上的那条河滨更是臭不可闻,来往于椿樟街的人无不掩鼻疾走,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家每日怨声载道,他们开窗也好,不开窗也罢,恶臭无孔不入,汗珠一样成天粘付在身上,洗澡都洗不掉,口鼻吸进和呼出的也全是臭鸡蛋味。听姑妈说老早以前,河里的水是清的,大家都在水桥头淘米洗碗洗衣服,但自从两家污染严重的化工厂从市区搬到这河对面,河水一天比一天脏,因为两家厂都把工业废水直接往河里排。“这样下去迟早得癌症!”,大伙如是说。于是他们向上头不断反映,这些年反映多了,市环保局也开始重视了,每年就派人取样监测Z镇各河流的水质,来的人不喝用Z镇的开水沏的茶,他们随身带着水壶,城里人的命呀要比郊区人来得金贵。对于椿樟街边上那条河滨,尽管两家化工厂对外宣称已停止污水在河道排放,但河水依旧污浊不堪。市环保局的人也拿不出个好的治理方案,他们对陪同的县环保局工作人员,Z镇水厂领导和镇政府的人无奈的说,把这河用烂泥填了吧,只能这样了。

 

﹉  张虹一上外婆家我就跟着胖子下午去姑妈家。我并不喜欢去她家,那巷子旁臭河滨散发的味太呛。但与其一个人宅在家无聊透顶还不如去和街坊纳凉的老头老太坐一块,听他们闲扯。老太们讲的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老头们的消息多,他们的消息绝大多数来自镇上的茶馆店,特别是那家规模最大的茶馆店。它位于‘一条龙’的街口,紧临闹猛的中大街。人们管这条又窄又短的街叫‘一条龙’,是因为茶馆店呀,早点摊呀,菜摊呀,廉价服装摊呀都聚集在那里。另外还有各种修理铺,有修自行车的,修钟表的,修雨伞套鞋的,补锅底的,甚至还有修马桶的,所以‘一条龙’的人气极旺。借着‘一条龙’的高人气,茶馆店的生意也格外火爆。店内有老虎灶,设了好多方桌,大清早人们便陆续从各处赶来了。茶客皆清一色老头,有本镇的,有附近乡下的,也有其它镇的。到了早上七八点茶馆店已是人头攒动了。我的爷爷,我爸爸的爸爸是这家茶馆店的常客,一周中至少有四五天要去那里报到,和其他熟识的老头们碰碰头。他是从乡下走着去茶馆店的,来回要走约莫二个小时的路。胖子住爷爷家那会,爷爷照去茶馆店,自己去不算,还让牙牙学语的胖子坐在童车里他推着一块去,童车上系着奶壶奶糕和尿布。在茶馆店喝茶花不了几个钱,叫上一壶,喝完可以续水,想呆多久就多久,直到打烊。有些老头买了几个淡馒头,早上踏进茶馆店要到下午三四点才回去,几个淡馒头权当午饭。上午的茶馆店最是热闹,老头们你一言我一语发布着各种新闻与小道消息。我和爷爷不亲,在我念幼稚园中班那会有回他上我们家正撞见我和胖子在打架,他狠狠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拉到一边,凶神怒煞般警告我不许欺负她。我知道胖子是这老头一手带大的,所以老头特偏心,压根儿不把我当孙女,所以我也没把他当回事。大班那年有次爷爷来,爸爸让他去幼稚园接我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想牵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走得比他快,见他上来要靠近我,我俯身捡起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朝他掷过去,告诉他离我远点,我认得路会自己回家的。那老头子后来告诉我爸爸说这孩子脾气挺倔。我读一年级时,在妈妈医院吃过午饭后,胖子让我跟她一起上茶馆店问爷爷要钱买零食吃。我陪她去了,但我没进茶馆店,我站得远远的等胖子。胖子很快要了一毛钱喜洋洋的出来了,她买了一包萝卜丝分我吃我不吃。后来有好几次她又提出让我陪着一起上茶馆店问爷爷要钱,我拒绝了。我不喜欢那老头,对于不喜欢的人,我从小就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  姑妈的小儿子,我的堂哥是个混混。他曾在局子里呆过两回,一次是聚众斗殴,另一次是偷了他奶奶的啥东西卖了被他奶奶上派出所告了。堂哥没工作,成天在外混,姑父和姑妈都管不了他,他们后悔从小太宠溺这个小儿子了。年头中大街上开了家俱乐部,是镇文化馆开的。里面尽是玩的东西,有弹子房啦,溜冰室啦,桥牌室啦,还有录像厅,有很多港台片子放。出入俱乐部的都是些像我堂哥那样的混混,一个个头发留得老长,穿着T恤衫与喇叭裤,嘴上叼着纸烟,走路晃来晃去,连骑车都不好好骑,东扭西拐的,常把在街巷里走路的老太婆们吓得不轻。在路上混混们见了漂亮小姑娘就朝她们吹口哨,打响指,挤眉弄眼,学着港台腔‘小妞小妞’的叫。镇上一把年纪的人对俱乐部痛恨不已,“世风日下,年轻人会在那里学坏的。”他们愤愤的说。通常我和胖子去姑妈家从不见堂哥的踪影,我想他必是上俱乐部混去了。今天我和胖子还没走到姑妈家,打老远就瞧见堂哥正和一帮老头老太坐在弄堂里乘凉,他头包着白纱布,两只脚高高搁在另一把椅子上。姑妈见我们来了又去搬了两把椅子,堂哥像黑社会老大似的用手势示意我们坐下。“阿哥阿哥侬头咋啦?”胖子急切地问。胖子因为常去姑妈家所以跟堂哥的关系甚好。堂哥嘻嘻笑着,耸了耸肩轻松地说,“没啥,侬阿哥只是昨晚骑车摔了一跤把右耳弄破了缝了几针。”“啊,右耳缝了几针,肯定很疼吧阿哥?”胖子一脸着急。“阿妹,侬看阿哥像是怕疼的人吗?侬阿哥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堂哥这番话听得边上的老头老太们都乐了。“毛豆侬只小鬼头骗宁伐?侬要么打相打把耳朵搞破了。”吴老头拿蒲扇戳着我堂哥的脊背笑道。吴老头是堂哥的大伯,我姑父的哥哥,住贴隔壁。毛豆是堂哥的小名。“哎哟我的老伯伯,我毛豆都多少年不打相打了。昨日夜里厢我是跟女朋友小崔一道去营房桥的朋友家吃老酒,骑车回来时摔了一跤。”“又换女朋友啦毛豆,上趟来的不是姓谭吗?那个小姑娘蛮漂亮格。”“哟毛豆,侬来三格,路道粗格。”罗大妈和汪大妈调侃道。姑妈望着堂哥叹了口气起身回屋,邻居们是看着她儿子毛豆长大的,所以大家讲话无遮拦,很随便。我晓得姑妈叹气倒不是因为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就是我那个堂哥太不让她省心了。

 

﹉  堂哥从裤袋里掏出一支万宝路抽了起来,仰起头笃悠悠的吐出一连串青色烟圈。他不无得意的看着我和胖子,将手中的烟递给胖子说,“阿妹侬抽几口给阿哥看看,吐得出烟圈伐?”胖子和堂哥的关系很好,她听话的接过堂哥手中的万宝路吸了一口皱眉还给了他。“呸呸呸,阿哥难吃死了。”胖子边埋怨边往地上吐唾沫星子。堂哥哈哈笑,他转过脸问我,“王多多你要不要也来几口?”堂哥与我关系一般,所以他一向称呼我大名的。我将烟放在嘴边,大力吸了几口学着堂哥的样往外吐,总算吐出半个青色烟圈。“好,还是王多多结棍,侬阿姐输给侬。”堂哥向我翘起大拇指。“呵呵,毛豆侬拉作弄两个小阿妹伐,勿作兴格噢。”吴老头笑言。“老伯伯,寻寻开心,好白相呀嘎。”堂哥说罢将高搁的脚放了下来。“不过,接下来我要讲的一桩事体可勿是寻开心的,我毛豆昨日夜里厢碰到鬼了。”堂哥一脸正色的望着大家。“啊,毛豆侬碰到鬼啦?!”老头老太们一下来了精神将椅子往堂哥身边挪,我和胖子也瞪大了眼睛。“相信伐?不相信我毛豆就勿讲哉。”堂哥卖起了关子。“嗯,相信格相信格。”老太们连点头。堂哥将烟蒂一丢翘起了二郎腿,“我刚才不是讲昨日夜里厢我跟女朋友小崔一道去营房桥的朋友家吃老酒,骑车回来时摔一跤嘛。其实我当时也就喝了那么点白,顶多二两。”堂哥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点白酒对我毛豆来讲算个屁,咋会醉?!吃一斤白酒也是小开司。吃好我踏着自行车载小崔回去,半路要经过一座桥。离桥有一段距离时我似乎听到有人在桥上喊我毛豆毛豆,一看是个十八岁的漂亮小姑娘,我连忙将车踏得飞快想去瞧个究竟,不知怎么的就连人带车撞上了桥墩,害得我右耳朵缝了八针。小崔倒是一点都没事,皮都没破。伊后来讲我连人带车要撞前伊坐在后头大叫要撞了撞了,可我就是没听到。一跤摔好后我脑子还是清醒的,我告诉小崔我看到一个小姑娘,她说桥上什么人都没有。我一想我那是碰到鬼了,还是个落水鬼。”

 

﹉  “毛豆侬只小鬼头命大格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毛豆侬尿吓出来伐?”“毛豆这趟菩萨保佑侬了,改天侬上南八灶的庙里去烧趟香。”堂哥一讲完老头老太争相说了起来,堂哥嬉皮笑脸,“老伯伯老妈妈们,放心,我毛豆啥事体都没有。”“毛豆么事就好,伊讲碰到落水鬼也没骗宁,文化大革命时营房桥的这条河滨里是有个小姑娘死拉里厢。”罗大妈煞有介事的说。“小姑娘么上海宁,插队落户到营房桥没两天就死特了。听人家讲伊是到河滨水桥头去摸螃蟹,不小心把一块新手表落到水里,就赤脚去捞了,结果表没捞着人却死拉河滨里了。当辰光农忙大家都在田头忙,叫天叫地也没人听到。作孽啊,才十八岁就死特了,爷娘白养呀嘎。”罗大妈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老冯头系着裤腰带跨出屋门,瞧那样准是站在自家后门刚朝河里撒完一泡尿。老冯头和裁缝老崔都住临河的一面,河紧挨着房子。“老冯,这条河滨就是被侬每天撒尿弄臭的。”叶老头调侃道。“反正是臭了,我就让伊臭上加臭。”老冯头嘻嘻笑道,他走到我堂哥面前亲切的摸了摸他缠着白纱布的头。“老冯,来来来,侬讲起鬼来最扎劲,侬来讲讲看。”罗大妈招手示意老冯头坐我堂哥身旁的空椅上。“你们要听鬼故事啊,等特一歇我先到屋里泡杯茶噢。”老冯头说。

 

﹉  没多久老冯头端着个搪瓷大茶杯在我堂哥边上坐下,白色的茶杯上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一行红字格外醒目。“今朝老太婆去小女儿家了我就跟你们讲讲我么讲过的一只鬼故事,是真事体噢。”老冯头眯起小眼呷了口茶。“57夏天,老太婆刚生好大儿子,奶水不够。人家讲多喝鱼汤可以催奶。那格辰光屋里厢穷,买不起鱼,我就跟老太婆讲我去钓几条鱼弄给伊吃吃。老早听其他钓鱼的人讲起过草头湾有条大河滨鱼老多格,我就打算去碰碰运气。那天我是五点半搭头班车去的,早去早回嘛,中午好给老太婆烧只鱼汤。草头湾远是远得来我足足乘了二十几站,坐得屁眼痛,要一个多钟头来。那条河滨离车站倒是不远,走个刻把钟就到了。还真是条大河滨呢,宽来暇啦,两端望不到头,周围没啥人家,全是长草的烂泥地。格地方真是偏僻得来人都看勿到,河滨两边都是芦苇,我找了片小空地,在钓钩上穿上螺蛳肉后抛到水里,又扔了几团喷喷香的酒香饼子打窝。我计划要钓条大青鱼,头尾熬汤,肉段红烧。青鱼的门槛贼精,我抽了半包大前门都不见咬钩,倒是引来一群小毛鱼把我抛的饼子统统吃光,钩上的螺蛳肉也啃没了。我只得重弄,又往河了扔了几块饼子,坐等青鱼上钩。格辰光已经七点多了,天是闷热得来,南天头黑彻彻的看起来要落阵头雨了。出门没带伞,我想再钓半个钟头,钓不到就回去哉。我转身朝烂泥地撒了泡尿,尿完回头一瞧鱼杆竟被拖到了河滨当中。我一想好家伙,这肯定是条大乌青啊,把老子的鱼杆都拐走了,我非捉牢伊不可。我将衣裳一脱赤膊跳进水里要把鱼杆和大青鱼一块拉上来。这事也奇,那家伙力道极大,快速地拖着杆子向河上游而去,我奋起直追游了老半天还没跟上。这根鱼杆可是我的宝贝,老头子留给我的,人家问我借我从不借,这下可好,乌青没捉着鱼杆却被伊掳了去。不行,我还是得把鱼杆弄回来。我就这么奋力追着,突然不远处的水面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我浮起了头用手抹了抹眼皮上的水珠,瞧见前面有两个光身子的女宁,奶子有那么大来。”老冯头边说边用两手在胸前比划。

 

﹉  “哈哈,老冯交桃花运哉,怪不得侬老太婆在侬从来不讲。”老汤头笑了起来。“去,侬特只缺西,我格辰光啥有心思瞎想八想,一门心思要拿回鱼杆。当我再想看看清爽时,两只女宁又勿看见了,我那根宝贝鱼杆在前头一动不动。于是我过去拽住了杆子往回游,无意中朝对岸瞥了一眼差点把自己吓死特!”老冯头吁了一口气。“做啥啦,做啥啦?”老头老太异口同声地问,我和胖子听得双睛发直。“你们晓得我看到啥啦?两只旧棺材啊嘎。我心想不好,前头两只赤膊女宁肯定是鬼,伊拉拖我的鱼杆是要将我往棺材那里引呀。我吓得赶紧往回游,一口气游到刚才钓鱼的地方,爬上岸,一屁股瘫倒在烂泥地上。”

 

﹉  每年暑假阮老师都会带着她儿子邱伟去金山的娘家小住一阵。今年暑假也不例外,一天上午我瞧见他们一家三口戴着金边眼镜有说有笑出了门。邱老师将他们母子送到了车站,待他们乘上去金山的公交车后再回来。中午我和胖子刚吃完一顿无趣的午饭,坐在吃饭间吃着外婆昨日从乡下带来的番茄时,一个身影突然闪进了家里的烧饭间,一把又将烧饭间的门关上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贼,想去拿把菜刀壮胆时那人已进了吃饭间。“咦阮老师,怎么是你?你和邱伟不是早上去金山了吗?”我不可思议的问。“嘘王多多,讲话轻点。你们家有啥吃的吗,给我吃点,我中饭还么吃过。”阮老师说着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一脸的汗。“午饭没有了,外婆昨天带来的番茄要吃吗?”我轻声问。“好格好格。”她点点头。“侬外婆乡下头种的番茄吃是好吃得来,镇上头买不到嘎好吃的。”阮老师边吃不忘夸赞。番茄吃完,她从煤球炉旁拿起一把长柄火钳,在煤饼上烫了烫,对准烧饭间木门上的一个小孔钻了起来。“阮老师你这是?”我惊呆了。“嘘,轻点。格只洞嘎小看勿清爽,我来弄弄大。今朝格只龌蹉男宁以为我回金山了,肯定会跟楼上头只骚女宁勾搭的。”她说。我们家住在楼道的最西侧,烧饭间是爸爸利用一平方米多点的过道搭的。阮老师透过我们家烧饭间的门孔,便可将整个过道窥视得清清楚楚。“阮老师对自己钻大的孔非常满意,转过脸兴奋地对我和胖子轻声说;“我就守在这里,你们待会瞧,格两只勿要面孔的迟早会出来的。人家已经提醒我几趟了讲伊拉两个宁有关系,叫我长点心眼,今朝我要让伊拉好看!”阮老师的话还是让我困惑,今天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一家人还是有说有笑的,现在她却偷偷潜回来要上演捉奸计。哇,这女人演技了得,真是低估了她啊。

 

﹉  阮老师站在烧饭间门前全神贯注的从孔洞中窥视,非常沉得住气。下午一点半,正如她所料,304室她家原先紧闭的外门出现了动静,邱老师先从门缝里探出头,左右看看没人便从屋里出来,几步上楼往404室的门上扔了三枚橄榄核。这轻微的声响在鸟雀无声的七月下午听起来还是格外真切。接着邱老师马上回屋,又接着楼上传来轻微的关门声,轻微的下楼声,404室的张姨闪进了阮老师家,随后304室的门关上了。阮老师脸上的肥肉抖动着泛着红光,眼睛也在放光,但她依旧淡定,保持窥视的姿势并没马上采取行动。“我再等特一歇就要让伊拉好看!”她咬住嘴唇说。遇到这种场合,Z镇的女人多半立马冲出去破口大骂,像‘枪毙鬼’啦,‘老早死’啦,‘骚逼’啦,什么难听骂什么。乡下的女人更厉害,我曾见识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臀拍腿拍烂泥地边嚎边哭边骂的。可阮老师毕竟是有修养的知识分子,不能同其他女人相提并论。我和胖子摒住呼吸,气氛空前紧张。窥视之外阮老师还不时留意着手表,在张姨进她家门十分钟后,她轻步出了我们家的烧饭间,从裤兜掏出钥匙突然打开门。顷刻304室人声嘈杂,阮老师大声的呵斥声,张姨的哭泣声,邱老师的求饶声惊动了楼上楼下在家的邻居。阮老师顶着外门不让邱老师关上,邻居们很快便将304室围住。“让大家看看叫看看叫,格两只勿要面孔格,格种下流龌蹉事体都做得出!”阮老师手抓张姨粉红色的裤头和胸罩像展示战利品似的当众扬了扬。“人家跟我讲啦,侬一勿在家,楼上姓张只女宁胸罩三天两头要落到侬窝里厢。人家还讲我男宁跟上头只女宁约会就用三只橄榄核丢门上作暗号。伊拉老里八早就軋姘头啦。”阮老师越说越激动。此时邱老师垂丧着头闷声坐在沙发上,张姨蜷缩着身子在地上哭泣。一个老太上前给张姨披了件衣服,众人说的说,劝的劝,闹腾了老半天。爸爸下班回家时我赶紧和胖子回了里屋,他和妈妈是不准小孩子凑热闹的。我竖着耳朵听着304室的动静,直到夜色沉沉才没了声音。

 

﹉  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姨在第三天死了,死在她上班的店里。谁也不清楚她何时服的毒,那天早上她其他同事上班时发现张姨口吐白沫倒在店里,边上滚了个敌敌畏的农药瓶,身子已经硬掉了。张姨的死让我感到难过,郁闷了好些天,若是知道这事以悲剧收场,我是绝对不会让阮老师在我们家的烧饭间蹲守捉奸的。只是她突然闯了进来,我又不能赶她走,毕竟我还是个孩子。张姨死后304室的大门始终紧闭不见人影,仿佛一夜间戴金边眼镜的这家人突然消失了。

 

﹉  九月中旬的时候,秋老虎尚在发威,天气还未凉快,不过Z镇有那么一群人已戴上了黑色礼帽,穿起了枪驳领西装外套,还特地在西装标袋插了块白色手帕。放学路上我和张虹常瞧见这种装扮的混混,他们朝我们吹口哨,打响指,故作潇洒。“戴个礼帽穿套西装就成许文强啦,也不自个儿照镜子瞧瞧算什么东西。”我对张虹说。“是啊,一个个长得跟蛤蟆似的还真把自己当许文强了。”张虹撅起小嘴一脸鄙夷。“王多多,你晓得在哪里唱歌最好听吗?”“在哪里啦?”我问。“哈哈你猜不到的,是在学校女厕所里。”“真的啊?你骗我吧。”“王多多,我们是最好的姐妹,我有哪回骗过你啦!有一次我去小便,女厕所刚好没人,我哼着一首歌,发现厕所里有回音,效果还特别棒呢。”“太好了张虹,明天放学乘女厕所没人我俩去试试,我们去唱《上海滩》和邓丽君的《甜蜜蜜》吧。”“嗯,不过厕所那味够呛。”“实在憋不住我们唱上几句就溜呗。”“好,一言为定!”我和张虹愉快的击掌。

 

﹉  在我小学六年级的那年春天,椿樟街边上的臭河滨被烂泥填掉了。再也闻不到飘荡于这条巷子上空那股熟悉的臭味,也再看不到粘满油污的河面在阳光折射下光怪陆离的景象了。河上几座历经百年的小石桥全被拆毁沉于河底,和河滨一同消失。住在椿樟街巷子里的人很快适应了不再沿河而居的生活,或者与他们而言,这条伴随着他们好几代人的河滨从未存在过。有老长一段日子,当我和张虹上下学行走在椿樟街望着边上原是河滨的一条土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与我同龄的大多数同学去年已小学毕业升了初中,每每在路上遇见,他们总给我一夜成人的感觉。我和张虹经常在路上瞧见万春虹和刘丽,她俩勾肩搭背走路晃叽晃叽的,一见我们就拨高音调说,“喂,王多多,张虹,拿两只女宁到啥地方去嘎。”

 

 

                                                    三味  August 13,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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